石室里,许久没有声音。
松鹤仍跪在那具枯骨前,垂下来的衣袖贴着石面,袖口沾了一点灰。
叶开没有催促,只将灯光往旁边偏了些。
光落在那只旧药碗上,碗底干裂的药垢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,那柄木勺却仍朝着石台。
过了好一会儿,松鹤才慢慢起身,将有些倾斜的木牌扶正。
他的手从牌上收回来,又看了石台上的枯骨一眼。
“师父,弟子先回去了。”
没有回应。
松鹤在原地站了片刻,转身走向门外。
叶开跟着退了出去,等玄衡也出来后,三个人重新合上石门。
门上的刻字,被灯光照亮了一瞬,又随着叶开垂下手,隐入暗处。
回药庐的路上,几个人都没怎么说话。
松鹤走在前面,遇到一处被雨水冲塌的石阶时,伸手往旁边指了指。
“从这里走,下面是空的。”
叶开依言绕过去,再抬头时,松鹤已经沿着那条窄窄的山路,走进了树影。
药庐里很快亮起了灯。
松鹤从灶边取来水壶,往几只洗净的粗瓷碗里添了水,又给两人搬来竹凳。
叶开接过水碗,道了声谢。
屋子不大,墙边摆着药筛和木架,窗下放着几本旧书,下面垫了两块干燥的木板。
小黑跟进门,鼻子朝墙边的药篓动了动,才伸出爪子,脑袋上便多了一只手。
“那个不能吃。”
叶开把它拨到旁边,拆开一份带来的食物,放在它面前。
“吃这个,别回头让人家连夜给你洗胃。”
熊崽子低头闻了闻,抱着食物坐了下来。
叶开也从包里拿了些吃的,请松鹤和玄衡一起用,又将直播设备调整好位置。
直播间里面,还有人在讨论石室里的那具枯骨,更多的人却已经忍不住问起了另一件事。
“所以,真的成仙了?”
“二十三年前下葬,棺材里的人变成了竹子,现在又回来了……”
“叶哥,你倒是问问啊!”
“我今天觉都不睡了!”
叶开扫了一眼屏幕,将水碗放下。
“前辈,我有件事,还是没想明白。”
松鹤看向他。
“你说。”
“您先前说,那场丧事是真的。”
叶开从手机里找出棺木的照片,递了过去。
“那这根竹杖呢?”
灯火照在屏幕上。
松鹤看着棺底那截仍带青色的竹杖,伸出去的手停了片刻,眼中露出几分熟悉。
“是贫道早年进山时用的。”
“那会儿山路难走,砍下来以后,自己削了削,一直带在身边。”
叶开等了一会儿,见他没有继续,忍不住往前坐了点儿。
“所以,下葬的时候,里面就是它?”
“下葬的时候,里面是我。”
松鹤将手机还给他。
叶开低头看看照片,又看看坐在面前的人。
“那您当时……”
“气绝,身冷。”
松鹤说得很平静。
“替贫道收殓的人没有看错,后事也没有办错。”
玄衡放下水碗,目光落在照片上。
“遗蜕而去,以物代形。”
松鹤微微点头。
“这根杖,是后来留下替了那具形骸。”
叶开的手指停在屏幕边缘。
他先前虽然已经有过猜测,可亲耳听见当事人这样说,感觉还是不一样。
不是提前往棺材里塞了一根竹子,再趁别人不注意跑出去。
人确实死了。
下葬的也确实是人。
过了二十三年再打开,里面却只剩下一身衣冠,一根竹杖。
直播间里面,弹幕一条接着一条往上冒。
“不是假死?!”
“我原本还以为,是那时候就变成竹子骗过所有人了。”
“人真死了,还能回来坐着说话……”
叶开将手机放回桌上。
“那是不是得先死一次,才能走这条路?”
这一次,松鹤没有立即回答。
他看了叶开一会儿,才缓缓开口。
“死是其中一道关。”
“但绝不是死了,便能成仙。”
玄衡轻轻颔首。
“修持不到,神魂不能自守,走到这一步,便只是身死。”
叶开听明白了。
不是随便往棺材里一躺,等着别人往上填土,过几年再自己爬出来,就能算成了。
松鹤望向桌上的油灯。
“贫道生前所修,到了身死之后,才知道究竟能留下多少。”
“有些平日里自以为懂了的东西,真正用到的时候,才发现还差得很远。”
“您当时也没把握?”
“没有十足把握。”
松鹤的目光从灯火上移开。
“走到那一步以前,贫道也没有死过。”
叶开:“……”
这话,好像还真没法反驳。
直播间里面,有人刚打出一句“先试试”,还没发出去,自己便删了。
这东西,确实没法试。
叶开端起水喝了一口,想到石门上那行字,又慢慢放了下来。
“那您师父当年……”
松鹤顺着他的目光,看了一眼窗下的旧书。
“他教过贫道的东西,许多到今天仍在用。”
“只是他在的时候,贫道还没走到这一步。”
最上面那本书已经磨破了边,书角用布补过,里面压着一截细长的竹片。
叶开看了片刻,没有再往下问。
玄衡却坐得比先前更直了一些,向松鹤拱了拱手。
“前辈,贫道还有几处修行上的疑惑,想请教一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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