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?”
“问过了。”
纸页在指间轻轻响了一下。
师父没有再问,将那些纸放进膝头的旧衣里,过了很久,才抬头看向松鹤的鞋。
“脚伤了没有?”
松鹤摇头,提起放在旁边的水壶,进屋给他倒水。
身后,师父似乎想说什么。
他回头时,只看见老人慢慢坐了下去,把那件旧衣重新拉过膝盖。
“先歇着吧。”
那一晚,石室的灯亮了很久。
后来再听说哪里的山中有仙踪,师父会先问一句远不远,再摸摸自己的膝盖。
再后来,连这样的话也少了。
松鹤从外面回来,他仍然会抬头看,只是问得越来越轻。
“这回呢?”
……
药草已经摊好。
松鹤将空下来的背带收进篓里,抬眼望向山坳。
日光正在往山后退,屋前的石地上,晒架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“二位若是不急,陪贫道再走一趟吧。”
叶开收起手机,点了点头。
松鹤走到院门边,又回头看了一眼晒架,确认草药没有堆在一起,这才沿着来路往山坳走去。
途中,叶开向他说明胸前的设备正在直播,山外有许多人听得见他们说话。
松鹤看了眼镜头,轻轻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。
他们从古樟后方绕回石阶时,林间已经暗了下来。
看见被翻开的泥土和折断的根须,松鹤脚步稍停,听玄衡简略说过经过,向两人道了声谢。
到了石门前,他却久久没有抬手。
门边青苔被擦去的地方,那行刻字仍旧露着。
入山求仙,三十七载,未得一见。
叶开将灯光压低,只照着门槛。
松鹤的目光沿着那些凿痕慢慢移动,最后停在“未得一见”四个字上。
“这些字,也是他自己刻的。”
玄衡站在旁边,没有出声。
松鹤抬起手,掌心轻轻贴上冰凉的石门,缓缓将它推开。
石台上的遗骸,依旧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姿势。
供牌已经扶正,粗瓷碗摆在矮案上,木勺的柄朝着石台,裂开的地方积着灰。
松鹤跨过门槛,看见那只碗时,脚步慢了下来。
“这碗药,是贫道留下的。”
他站在案前,手指悬在碗沿上方,却没有落下。
“最后一次回来供药,还是二十三年前。”
叶开看向碗底干结的药垢。
那是在松鹤自己的丧事之前。
彼时坐在这里的已经是枯骨,煎药的人却仍旧走在人世,后来连煎药的人,也被抬进了棺材。
这只碗就这样留了下来。
“先师生前病了很久?”
玄衡低声问。
松鹤点头,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石台。
“后来,他连药圃也去不得了。”
……
石室里烧着一小盆炭。
药罐搁在火边,盖子被热气轻轻顶动,松鹤拿布包住罐柄,将煎好的药倒进粗瓷碗里。
身后传来几声咳嗽。
他把药端过去,扶住师父的肩膀,让老人稍稍坐直一些。
师父比前一年又瘦了许多,手从袖口里伸出来,握住碗时,指节高高突起。
药喝到一半,老人便停了下来。
松鹤伸手去接,他却没有立即松开,只低头看着碗里晃动的药汁。
“松鹤。”
“师父。”
老人抬起头,望着站在面前的徒弟。
当年背着小药篓、总在溪边问东问西的孩子,如今眼角也有了细纹,替他端药的那只手上,留着几道进山时割破的伤。
他看了很久,才慢慢开口。
“这世上……”
那只握碗的手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真有仙吗?”
松鹤怔住了。
药罐里的水仍在轻响,炭盆上方冒着一点很淡的热气,他站在那里,一时竟没能接上话。
师父的目光渐渐落了下去。
松鹤忽然蹲下来,扶住老人端碗的手,答得很快。
“有。”
“肯定有。”
老人重新看向他。
松鹤也看着老人,像是怕方才那句话不够,又急着补了一句。
“您不是说过,一定有吗?”
石室里安静下来。
师父张了张嘴,最后只是缓缓松开手,让他把药碗接了过去。
松鹤拿起木勺,舀出一点药,递到老人唇边。
“您先把药喝了。”
“等天暖和些,我再出去找。”
师父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,只就着他的手,将那一勺苦药慢慢咽了下去。
……
“他最后没有再问。”
松鹤的声音很轻。
叶开站在门边,手指扣着直播设备的边缘,许久没有动。
他记得方才溪边那一幕。
草鞋落在水上,水纹散开,人却稳稳走了过去,系统给出的那几个字清清楚楚,没有半分含糊。
他们这一路真的找到了仙。
可坐在这里的人,直到最后喝下那碗药时,仍然不知道自己的坚持究竟有没有一个结果。
玄衡垂下目光,手中的拂尘慢慢收到了身侧。
直播间里的消息也稀疏下来。
有人打出几个字,很快被后面的消息顶过去,更多的人只是看着画面里那个站在旧药碗前的身影。
松鹤没有去擦碗上的灰。
他将手收回,往后退了半步,整肃衣襟,慢慢跪在石台前。
膝盖落在坚硬的石地上,发出一声很轻的响。
叶开的目光微微一动,随即将灯光稳住,自己向门旁让开了一些。
刚才踏水而来的道人,俯下身,向那具穿着朽烂道袍的枯骨行了弟子礼。
一下,又一下。
没有风将供牌吹动,也没有什么声音从石台上传来。
那双交叠着的指骨,仍旧停在原处。
松鹤直起身时,鬓边的白发垂下来,遮住了左耳上方的一点缺口。
他望着师父低垂的头骨,仿佛又回到了最后那碗药前。
那一次,他答得很急,怕自己迟疑一下,师父便再也不信了。
这一次,他跪得端端正正,终于能够慢慢把话说清楚。
“师父。”
“有的。”
石室里静了片刻。
“这世上,真的有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