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衣服被汗浸透,又焐干,又浸透,灰寂蹲在门口,一动不动地守着,陆千机在门外站了三个时辰,老者的影子被灯光钉在地上,像一截枯木。
反噬最重的时候,苏砚感觉自己左臂的烬痕开始向上攀升的征兆。
就在那一瞬,腕上的红绳泛起一阵微凉,潮汐似的凉意顺着腕脉漫上来,把攀升的火压了下去。
同一刻,怀中那包一直没舍得拆的甜药粉,隔着衣料化开一缕极淡的甜意,落在舌尖,真真切切。
一凉一甜,双重缓冲,把代价拦在了门外。
第三更将尽,温言胸腔里的嗡鸣缓了,机心表面的裂纹仍在,却不再扩张,被一层金红色的细丝密密缠着,像断剑上封住断口的金液。
苏砚收回手,眼前黑了一黑,扶住了墙。
烬瞳读数:侵蚀度,二十六,未升。
只是从这一夜起,他发现自己入睡变得更难了,闭上眼,意识像浮在浅水之上,怎么也沉不下去。
温言醒来是次日晌午。
她睁开眼,先愣了半晌,然后猛地摸向自己的心口,嗡鸣还在,却稳了,像一台被人重新校准过的机器。
记忆回笼,她想起“难过”,想起“开心”,想起小石头,眼圈毫无预兆地红了。
苏砚靠在墙边,脸色白得像纸。
温言瞪着他,瞪了很久。
“你这个人,真的很讨厌。”她说,“谁让你多管闲事的?”
苏砚没力气答话。
她别过头去,停了停,声音低下去。
“但……谢谢。”
说完她自己先怔住了,那两个字出口的瞬间,胸腔里某个空了好几天的地方,忽然被填上了一小块,她抬手按住心口,像按住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。
那天之后,温言发现苏砚睡不安稳,他打坐代替睡眠,可浅得连更漏滴水都能把他惊醒,醒了就睁着眼到天亮。
她什么也没问。
她关了机关坊的门,开始编一只枕头,枕芯填的是安神的药材和一组极细的共鸣簧,能随人的呼吸起伏。
她编了拆,拆了编,编到第七版,才勉强满意,学徒看见她对着枕头的弧度发了半个时辰的呆,这在从前是不可想象的。
第七日清晨,她把枕头塞进苏砚怀里。
“别以为我欠你的。”温言说,红衣一甩,马尾高高翘起,“这个是回礼。”
她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下,背对着他。
“但……加油。”
苏砚抱着那只枕头,枕面是素色细布,角上绣着一个小小的、歪歪扭扭的齿轮,针脚生涩,一看就不是机器做的。
门外,陆千机拦住了他,老者看着他,看了很久,忽然撩袍,深深一躬,腰弯到不能再弯。
执掌千机阁四十年,迎过圣旨,拒过九使的说客,这是陆千机第一次对外人弯腰。
“阁主。”苏砚侧身要扶。
“这一躬,不为千机阁。”老者直起身,眼里有血丝,“为一个父亲。”
苏砚离开千机城时,九宫格的城区仍在缓缓移动,他站在出口的铜门前回望,地底深处,齿轮咬合的低鸣一声接着一声,像一颗巨大的、不肯停跳的心。
怀里的安神枕还带着药草的清香,他抬头,天机丘上方的天空灰蒙蒙的,一只信鹞正掠过云层,向北飞去。
北方,乌云低垂。
「千机阁·机关谱」
“机关可再制,人心不可复,以烬补机,非技之巧,乃情之深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