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括合拢的声音在室内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把陆有财押下去,戴上三重锁灵铐,直接送外城第三转运站,发配深层铅矿区,永不减刑。”
门外的两名全副武装的巡夜守卫立刻上前,铁靴踏地有声。他们粗暴地拖起烂泥一样的陆有财,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长音,往门外拽去。
陆有财的双脚在地上划出两道长长的血痕,整个人像是一具被抽空了骨头的皮囊。当他被拖过陆演身侧时,整个人突然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,双眼圆睁,死死瞪着陆演那张看似无辜的面孔。
他干瘪乌青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着,牙床渗血,在空气中微弱地吐出了两个含混不清的字音:
“红……莲……”
守卫一脚踹在陆有财后腰上,将他整个人踹出了大门。
沉重的铁门在身后撞拢,防爆锁扣自动落位,将外头渐行渐远的疯癫嘶吼彻底隔绝。
审讯室内重归安静。
记录官迅速收拾好桌上的文卷,低头行礼后退了出去,顺手带上了外间的观察窗。
韩蒙转过身,目光落在陆演身上。
陆演正低头扣着病号服最上方的扣子。但因为刚才弯腰幅度过大,左胸原本就粗糙的麻线缝合口被崩开了一条微小的细缝。
伤口边缘没有新鲜的肉芽,也没有任何组织液该有的粘连。那条被拉扯开的皮肤切口内侧,发黑的皮肉呈现出某种类似干燥腊肉的质地。
韩蒙的耳廓微动了一下。
机械义眼的焦距在一瞬间调整了三次,极细的微距透镜向外推伸了半毫米。
透过那条微小的皮肉裂缝,在距离陆演胸腔不到半寸的空腔里,韩蒙听到了声音。
那绝不是人类心脏搏动的噗通声。
没有血液泵入主动脉的撞击,没有瓣膜闭合的沉闷杂音。
那是一声极其细微、恒定、带着精密机械运转节奏的金属摩擦音。
嗒。
嗒。
某种由多组微型齿轮咬合驱动的发条空腔,正在那具干瘪的肋骨深处,按照某种冰冷的节律,缓缓旋转着。
韩蒙的手指重新搭回了腰间的刀柄上,皮手套在合金吞口上压出微弱的褶皱。
“你不是陆演。”韩蒙开口,声音压得很平。
陆演扣扣子的手停住了。
他没有抬头,双手依旧停留在胸前,苍白的指尖按在那道裂开的缝合线边缘。过了两秒,他慢慢将最后一枚塑料扣子塞进变形的扣眼,指腹将外翻的布料抹平。
“韩裁决,档案上写着我的名字。”
陆演抬起眼,脸上的虚弱与惊惶如同水渍般褪得干干净净。他垂下双手,身子站得比方才直了一些,整个人立在重水混凝土冷硬的色调里,像是一截钉进地面的铁桩。
“第七工区贫民窟,丙字号居住证,编号七二零九。八岁被陆有财收养,工龄六年,于昨日晚间被剖胸弃尸于排污渠。”
陆演平静地复述着档案上的生平,语速均匀,字与字之间的停顿分毫不差。
“如果我不是陆演,现在躺在内城解剖台上的,又是谁?”
韩蒙没有回答。
他的大拇指顶开刀镡,长刀出鞘半寸,露出一线发蓝的钢刃。
“人类被挖了心脏,活不过两分钟。”韩蒙盯着他的左胸,“你的机械核心是从哪弄来的?上城区的工坊,还是黑市的遗物?”
“重要吗?”陆演反问。
他没有后退,也没有做出任何防御的姿态,甚至主动往前挪了半寸。鞋底踩在地上的煤灰上,发出细微的碎裂声。
“陆有财画了押,王翠兰被你烧成了灰。案子结了,你的功勋点到手了。内城的黑石审判所只需要一份没有瑕疵的供词,和一具送进铅矿等死的烂肉。”
陆演指了指桌上那摊还没干透的血迹。
“至于我胸膛里装的是心肌还是发条,对巡夜司来说,没有任何区别。”
韩蒙看着他,机械义眼深处的暗红光标微微闪烁,最终定格在陆演的眉心。
空气压抑得有些发滞。
审讯室顶端的白炽灯管突然闪烁了两下,钨丝发出一阵滋滋的轻响,昏黄的光线随之明灭。
半晌,韩蒙推刀入鞘。
咔哒。
机括咬合的脆响打破了室内的沉寂。
“深层铅矿区的监工是我带出来的兵。”韩蒙转过身,向门口走去,“陆有财活不过三天。”
陆演立在原地,没有接话。
韩蒙的手按在门把手上,侧过头,左眼的肉眼微眯,右眼的机械镜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金属的冷芒:
“但在那之前,离内城远点。”
韩蒙拉开门,大步跨出审讯室,风衣带起的风灌进屋内,将桌角残留的半截红蜡吹灭。
“下一次我的刀要是拔出来,削掉的就不是供词,是你胸腔里的发条。”
铁门再次合拢。
门锁落下的脆响在四壁之间荡开。
陆演站在原地,直到门外沉重的铁靴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,才缓缓抬手,解开了病号服最上方的两颗扣子。
他将手伸进衣襟,苍白修长的手指顺着胸口那道崩开的麻线缝合口探了进去。
指尖穿过冰冷干燥的皮肉,没有血,只有一层半固化的黑色凝胶组织。在空荡荡的胸腔正中央,一枚拳头大小的暗青色多面体正在无声地咬合轮转。
齿轮表面刻满了极其微细的莲花形蚀刻纹路。
随着每一次极微小的旋转,一缕细微的青铜色烟雾在空腔内散开,迅速融入四肢百骸,维系着这具皮囊基本的体温与肌肉反应。
陆演收回手,将裂开的皮肉重新合拢。
他弯下腰,捡起地上那枚记录官遗落的空印泥盒,随手扔进一旁的铁废料桶里。
“发条?”
陆演低声自语了一句,面无表情地扣好衣服,转身推开审讯室通往侧廊的窄门,走进了外头灰蒙蒙的风雪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