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。
他的脚步很轻,踩在混杂着焦灰的水洼上,没有发出声响。那双宽大的粗布病号鞋底磨损严重,每走一步,鞋面就塌陷下去一块,露出里面苍白枯瘦的脚踝骨。
“让我来吧。”
陆演垂着眼皮,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。
韩蒙手腕一停,机械义眼上下扫视了陆演一眼,没有说话,只是侧过半个身位,刀尖略微垂下,指着地面。
巡夜队员想上前搀扶,被韩蒙抬手制止。
陆演一步一步挪到陆有财面前。
他太瘦了,洗得发白的单薄病号服下,能清晰看到肋骨突出的轮廓。每走半步,他胸口那道麻线缝合口就跟着拉伸一下,皮肉在黑褐色的线孔里泛着水光,隐隐有极细微的体液往外渗。
陆有财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珠,死死瞪着走近的养子,嘴唇剧烈哆嗦着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,下颌骨疯狂抖动,黄黑相间的牙齿上下磕碰,敲出一连串短促的嗒嗒声。
陆演在他身前半米处停下,慢慢弯下腰。
他的动作极缓,似乎每一次弯曲脊柱都要耗尽全部力气。他没有看地上的认罪书,也没有看陆有财那张浮肿青紫的脸,而是将视线落在了陆有财被铁链勒出白骨的手腕上。
整个审讯室里只有通风管道抽风的沉闷噪音。
记录官屏住呼吸,手指死死捏着手里的钢笔,笔尖在掌心里压出一道深痕。韩蒙右手搭在刀柄上,站在半步之外,风衣的下摆垂落,遮住了靴子上的泥点。
陆演伸出苍白的手指,轻轻碰了碰陆有财满是污垢的衣领。那手指冰凉,指尖甚至带着停尸间特有的防腐药水味,触碰到陆有财脖颈皮肤的刹那,陆有财整个人打了个寒战。
紧接着,他微微偏过头,将嘴唇凑到了陆有财那只血迹斑斑的耳廓旁。
他的气息很冷,吐出的字句没有温度,轻微得像是铁锈剥落的声音:
“爹,耀儿的心脏……每天黄昏,都会疼呢。”
这一句话落下的瞬间,陆有财整个人猛地一僵。
后背的肌肉彻底绷成一块硬铁,锁骨下的青筋一根根暴凸出来,皮肉下的血管剧烈搏动。他的眼珠子暴凸出来,血丝在眼白上蔓延,整张脸上的肌肉在一秒钟内彻底失控抽搐。
每天黄昏。
那是陆天明在暗室里偷偷给陆耀注射深蓝镇静剂的时间。
那间暗室藏在第七工区排污主管道后方的夹层里,每次注射前,必须用柴油机发电抽水半小时掩盖声响,针剂必须保存在装满碎冰的保温桶里,注射时要刺入心尖侧缘两公分的位置。
这个秘密,除了他和那个上城区的私立黑医,没有任何外人知晓。
陆有财甚至记得,摘取陆演心脏的那天下午,这孩子明明已经被大剂量的曼陀罗醚迷昏了过去,心跳平直得像是一条死线。
更诡异的是,陆演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眸里,倒映出的影像没有一丝属于人类的生气。瞳孔最深处没有光,黑得像深井,深处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缓缓旋转,沉淀着数不清的轮廓。
“你……你不是陆演……你是……”
陆有财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叫,两只手死命抓向自己的脖子,铁链随之狂乱摇晃。他的指甲在喉管外皮上抓出道道血痕,仿佛要将自己的喉管抠出来透气。
恐惧压碎了他脑子里最后一根维持侥幸的神经。
这不是活人。
这是死透了又被塞回皮囊里的东西。
“我签!我画押!拿走!把这东西拿走啊!!”
陆有财发出凄厉至极的嚎叫,整个人扑倒在地上。铁椅被他带得翻倒,两道沉重的铁管重重砸在地板上,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。
他没有去捡那个打翻的印泥盒。
他的右手狠狠拍在地上一滩王翠兰留下的焦黑血水里,烂肉、骨灰与黑红的脓水混成粘稠的浆液。他抓过散落在地的牛皮纸档案,将整个染满黑血的巴掌死死印在了供词的最末端。
啪!
一个清晰、扭曲、沾满腥臭焦血的完整手印,重重烙在了“蓄意谋杀并抛尸”的罪状条目上。
陆有财没有停手,他一边疯癫地用力按压,掌骨在地面上撞出咚咚的闷响,一边把头撞在水泥地面上。
砰!砰!砰!
前额的皮肉瞬间裂开,紫黑色的血水顺着鼻梁淌进嘴里,他浑然不觉,眼球向上翻起,口角挂着白沫:
“送我去铅矿!快把我关起来!送我去深层区!戴锁灵铐!别让他看着我!别让他看着我啊!!”
韩蒙眼中的机械齿轮转动了一圈,十字光标微缩,从陆有财身上移开。
他跨前一步,抬脚踩住陆有财还在抽搐的手背,弯下腰,两根戴着皮手套的手指夹起那份沾满血迹的档案。目光在那道猩红发黑的血手印上停留了三秒,随后抬头看向依然安静站在一旁的陆演。
陆演身子微微一晃,脸色更加苍白,单手按着左胸,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每一次咳嗽,他的喉咙里都会发出拉风箱般的干涩摩擦音。几点殷红的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溢出,滴落在病号服前襟上,把原本就肮脏的布料浸透了一小片。
“长官……我……我只是告诉他,弟弟还在等他回去。”
陆演抬起头,眼眶微红,满脸都是大病初愈的虚弱与无助。他的指骨死死抠着病号服的下摆,由于用力过度,指头泛出一层青白色。
“我没想逼死他……他毕竟养了我八年。”
记录官擦了擦额头的冷汗,走上前迅速接过档案吹干墨迹。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黄铜材质的火漆印章,沾上融化的红蜡,重重压在陆有财的血手印右下方。
“韩裁决,物证闭环,犯人亲笔画押招供。第七工区弃尸杀人案,事实清楚,证据确凿,可以定案封卷了。”
记录官的声音压得很低,眼神却忍不住飘向陆演。
韩蒙没有立刻回应。
他拔出陷入木桌的佩刀,反手将长刀插回鞘中。
咔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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