跑出来,十四五岁,头上剃了一块,留着一圈。
那孩子把纸拿过去,举到眼前,念。
念得很慢。念到“来买一件事”,他停了一下;念到“没有应”,他又停了一下。
念到最后一句“活人回来是皇帝”,他停住不念了。
“念下去。”风不问说。
那孩子看着纸,没有念。
“后头还有字没有。”风不问问。
“有。”那孩子说,“后头是一个圈的印。”
“那个印是手印。”
“手印。”那孩子说,他把纸举起来给他爷爷看。
老人凑过去,看了一眼那个手印,然后伸手把纸拿了过来。
“这个印,是谁的。”他问。
“管事的。”风不问说。
老人把纸折起来。他折得很慢,折了三折,折出一个小方块。
然后他把纸塞进靴筒。
“你回去跟他说。”老人说。
“说什么。”
“说我收下了。”老人说,“说我认这个印。”
风不问把手腕抬起来。
他捏住那个松开的结,慢慢解。
解开以后,布上剩九个。
“你解的哪一个。”老人问。
“头上第一个。”
“从头上解,是往回走的意思。”老人说,“你该从尾巴上解。”
风不问把袖子放下来。
“那一家离这儿远。”他说,“我明天再走。”
【切换】绍兴元年 · 春 · 雪原 · 七具的地方 · 天亮
韩铁衣是天没亮就动身的。
他一个人去的。到的时候,天刚亮。
雪化了一半。
七具尸骨还在原来的位置。摆尸的人把他们摆成一排,面朝南,间距一样。化了雪以后,底下的土露出来,七个位置比周围的土低一点,因为是躺过人压出来的。
韩铁衣从东头走到西头。
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,是从营地带出来的:一本抄了十六个名字的纸,还有七块小石子。
他在第一个位置跟前蹲下,放了一块石子。
“一。”他说。
然后第二个位置,放一块。第三个位置,放一块。
放到第七个位置,他站起来。
七块石子,七个位置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本抄本,翻开。十六个名字,从第一个念到第十六个。
念完他合上本子。
七具,十六个名字。
他没有把名字和人对上。他没有这个本事,而且七具里头有一个人是女的,簿子上写的都是男的。
他蹲下来,从第七个位置旁边那块石头上把那半截字又看了一遍。
石头是青的。字刻在石头底下那一面,刻了一半,六笔。
看完了,他把怀里那本抄本拿出来。
抄本是八张纸,他用一根麻线捆着。他把线解开,把上头七张拿下来,压在第七个位置那块石头上。
“给你七个。”他说。
剩下的那一张,他折好,塞回怀里。
他做完这个,回头往东看。
东边第八个位置,空的。那个位置上躺过人,还被量过,还试躺过一回。现在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层新雪。
韩铁衣走过去,站在第八个位置上,也蹲下。
他蹲下去的时候,脚底下响了一声,是踩在冻住的雪上。
他伸手,在自己脚边放了一块石子。
“八。”他说。
放完他站起来,往营地走。
走了十几步,他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。
八个位置,八块石子。
头七个石子挨得近,第八个石子孤零零的,离得远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回到营地的时候,日头已经高了。
顾惊澜在大圈外头等他。她看见他回来,把手里那样东西放下。
“你去哪儿了。”
“雪原。”
“去做什么。”
“数东西。”
顾惊澜看了他一眼。
“数出几个。”
“八个。”
“八个里头,几个是人。”
“七个。”
“第八个是什么。”
韩铁衣想了一下。
“是个位置。”他说,“位置是空的,可它比人早。”
顾惊澜没有再问。
她蹲下去,把地上那样东西捡起来。是一把小刀,刀口卷了。
“你放第八块石子的时候,”她说,“是替谁放的。”
韩铁衣没有答。
“你自己也不知道。”顾惊澜把小刀插回腰上,“不知道还放,那就是替不知道的人放的。”
她说完就走了。走了两步她回头。
“前七个石子,你别拿回来。”
“为什么不拿。”
“有人会来看。”顾惊澜说,“看了以后,他会知道有人数过。”
【本章末 · 绍兴元年 · 春 · 营地 · 帐子里 · 天黑以后】
天黑以后,韩铁衣把簿子摊在灯下。
他把簿子翻到最后。
最后是一页空白的。空白的这一页,纸比前头几页新,边上没有毛。
他把灯挪近。
纸上有一道墨。
墨是浓墨,一大片,横着盖过去,盖了小半行。
墨的边上有一个很浅的洇。洇是往外走的,走了不到一分。
韩铁衣把纸举起来,从侧面看。
侧着看的时候,那道墨成了一个坡。坡的最高处底下,有一道更深的痕。
那是一个字的笔画。
笔画是断的。三点,一点一竖一提。
“三点水。”他说。
崔闻笛把灯端过来,凑近了看。
“墨盖上去的时候,底下那个字是湿的。”他说,“湿的字被盖住,笔画会往两边洇。洇出来的这一点,是那个字的起头。”
“起头是三点水。”
“嗯。”
韩铁衣把自己的册子翻开。
他翻到记着“建炎二年冬过淮”的那一页。那一页底下,他自己添过一行字。
那一行写的是:姓洪者一人。未归。
他把册子合上。
“这十六个人,”他说,“后头还有第十七个。”
“第十七个没写名字。”
“写了。”韩铁衣说,“写了一个姓,姓洪。后来被人拿墨盖了。”
他把簿子重新摊平,用手掌把纸按了按。
“盖这个字的人,没有把纸撕掉。”他说,“撕掉一页,簿子就少了一页。少了一页,数就对不上了。”
他把墨上那一道洇痕看了很久。
“他盖字,是为了不让人看见这个名字。”
崔闻笛把灯放回原处。
“可他没撕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撕了就没有了。”崔闻笛说,“盖着的还在。”
韩铁衣把簿子收进怀里,跟册子放在一处。两本纸贴在一起,硬硬的,硌着胸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