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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二章 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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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“你有纸没有。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有。”韩铁衣说。

    “写上。”白上人说,“要写的人多,我这儿有。”

    他从帐子里翻出一卷纸。纸是黄的,不厚,边上毛毛的,是从一本旧书里拆出来的。

    “几张。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七张。”韩铁衣说。

    “多一张。”白上人把纸数出来,八张,递给韩铁衣,“你自己留一张。”

    韩铁衣接了纸,坐在大圈的火边上。他把纸摊在膝盖上,拿出笔。

    笔是秃的。他在舌头上舔了一下笔尖,写。

    第一行他写的是:绍兴元年,春。

    第二行写的是:有人来,一名,无名。

    第三行写的是:车一辆,马一匹,从东北来。

    第四行写的是:来两次。第一次午后,第二次当夜。

    第五行他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想了一会儿,然后写:来买一件事,出价盐、布、铁、马。

    写完这一行,他又在底下添了一行。

    那一行写的是:没有应。

    白上人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看。

    他不识字,可他看。他看韩铁衣写完一行再看下一行,看他的笔停在哪里。

    “你少写了一样。”白上人说。

    韩铁衣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哪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他说了一句什么话。”

    韩铁衣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他说,活人回来是皇帝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写上。”白上人说。

    “写这个做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写上。”白上人说,“这句话不是他的话。他是替别人说的。写上,往后这句话传到谁耳朵里,谁心里会知道这是谁说的。”

    韩铁衣把那一句写上去。

    写的时候他写得慢。写完他把笔搁在膝盖上,让墨干。

    “七张。”白上人说,“一家一张。”

    “一家一张,太多。”韩铁衣说,“他们有的是不识字的多。”

    “每一家都有一个识字的。”白上人说,“雇一个,养一个,或者自己认。七家里头,看着像不识字的,有三家。那三家,都有一个人会念。”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因为我就是那三家里的一个。”白上人说,“我不识字。可我会找人念。我找的那个人,不告诉别人。”

    韩铁衣把纸上那一列字看了一遍。

    “这张纸传出去,”他说,“那边会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会。”白上人说,“我要他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你为什么要他知道。”

    白上人把脚边的柴往火里推了一点。

    “一张纸上有七份。”他说,“七份纸在七个地方。他要收,就得七家都去收。收一张,剩下六张还知道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他今天来,是想让我们把话咽回去。”白上人说,“咽回去的话,就只剩一个说法,就是他的说法。我把它写出来,分成七份,往后他说什么都得先绕过这七张纸。”

    韩铁衣把七张纸叠整齐。

    “按手印吗。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按。”白上人说。

    他伸出右手。他的手掌很粗,指头都硬,最后一节指节都弯了,是拉秤杆拉的。

    韩铁衣把纸一张一张递给他。他在每一张的末尾按了一下,按在名字该在的地方。

    他按的手印是圆的一个,没有字。

    “我按一个。”他说,“按了手印,这张纸就算我的了。”

    七张按完,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。

    “第七张你留着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韩铁衣把第七张折起来,跟册子一起塞进怀里。

    他把其余六张卷好,用一根绳捆上。

    “谁去送。”白上人问。

    “风不问。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白上人说,“他认得路。他手上那些结,解一个就能走到一家。”

    韩铁衣把纸卷拿起来。

    他走出大圈的时候,回头看白上人。

    白上人还站在火边。他又伸手按了一下左边的手掌,像是在看手印还在不在。

    【切换】绍兴元年 · 春 · 营地外 · 天亮之前

    那辆车是后半夜走的。

    走的时候没有人来送。赶车的瘦子把马解开,把车调过头,往坡外头走。车轮从营地外那一段石子路上碾过去,响了三声。

    韩铁衣在坡后头跟着走了半里,然后回来。

    他回来以后先去看车辙。

    来的时候车辙深,走的时候浅。

    “空车走的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他没带货来,也没带货走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他又蹲下去看别的地方。

    车轮从石子路上过的时候,把石子压进了土里。有几处土是湿的,湿的地方颜色深。

    韩铁衣把手按在那块湿土上。

    土是凉的。他把手抬起来,指头上有一层水。

    “这儿有水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风不问蹲下来看。

    “不是水。”风不问说,“冰化了的。”

    韩铁衣顺着车辙往前找。找了半里,找到一处干的地方,辙里有一层草。草是干的,压得很平,压成一个方的印子。

    “原来在这儿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什么东西在这儿。”

    “一块冰。”韩铁衣说,“用草包着,搁在车厢里。路上化了,化成水,水顺着车板往下走,滴在辙里。”

    “车上带冰做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带着走。”韩铁衣说,“冰是拿来看的。”

    风不问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看冰,是看它能化多快。”韩铁衣说,“冰化了,就知道走了多远。”

    他把车厢上那块草印量了一下。

    草印是方的,边长一尺。印子正中不平,中间陷下去一点。

    “草是垫冰的。”他说,“垫得方正。冰搁在正中间,四边都留着空。”

    “留着空做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怕磕。”韩铁衣说,“怕磕的东西,是值钱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来,往东北看。

    天还没亮,东北那边有一点灰白,是快日出的意思。

    “他不是从河南来的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河南在东南。”韩铁衣说,“他进营地的时候,脸朝着东北。他上车的方向也是东北。他不是从河南来的,他是从北边来的,先到河南,再从河南过来。”

    “他绕了。”

    “他绕了一大圈。”韩铁衣说,“绕的原因,是他要先去看一样东西。”

    【本章末 · 绍兴元年 · 春 · 营地外 · 天亮】

    天亮的时候,韩铁衣又回到那条石子路上。

    路面上还是那两道车辙。他蹲在辙边上,用指头顺着辙往前拨。

    拨到一尺远的地方,他停住。

    辙里有一根毛。

    是马鬃。黑的,不长,从马脖子上蹭下来的。

    韩铁衣把马鬃捏在指头上,站起来,从怀里把册子掏出来。

    他翻到上一页。

    上一页上贴着一根马鬃,是他从坡脚那个马蹄印里捡的。两根马鬃并在一起,长短一样,粗细一样,颜色一样。

    他把新的这根也夹进册子,夹在旧的那根旁边。

    然后把册子合上。

    他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他停下,回头看那条路。

    那条石子路一直往东北去。走到天边,路就没了,剩下一条灰线。

    韩铁衣把册子掂了掂。

    他从怀里掏出笔,翻开最后一页,在最后添了一行。

    那一行写的是:

    来人一名。无名。

    写完他想了想,又在底下添了一行。

    那一行写的是:

    马一匹。鬃黑。昨天夜里在坡脚站过一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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