折着的,折了三折。他把纸在膝盖上展开,压平。
纸上写着字,一行一样货,数目写在货的后面。
白上人看了一眼那张纸,把纸推回去。
“我不识字。”他说。
那个人又把纸收起来。
“我念一遍。”他说。
“不用念。”白上人说,“你把纸搁在我的秤盘上。”
那个人看着他。
“我把纸搁在你的秤盘上做什么。”
“称一称。”白上人说,“一样货,几斤几两,纸上有数。纸上有数的东西,我称得出来。”
那个人没有动。
白上人把秤盘往前推了半尺,推到那个人跟前。
那个人还是没动。
“称啊。”白上人说。
那个人把纸捏在手里,捏了一会儿,最后把纸收回怀里。
“这个我称不了。”他说。
白上人把秤收回来,挂回腰上。
“那你就知道我们要什么了。”他说。
他把锅端起来,把水倒进碗里,推给那个人一碗。
“喝水。”他说,“水不称。”
【切换】绍兴元年 · 春 · 营地 · 大圈外 · 傍晚
那个人走的时候,天还没黑。他从帐子里出来,还是侧着身子,一只脚先出去,一只脚后出去。
他穿过营地的时候走的是中间那条道。他没有左右看。走到旗那儿,他还是没跨过旗。
他出了营地,往坡后走。
韩铁衣跟叶孤鸿站在大圈外头看他的背影。
“他刚才那句话,我在军里听过。”叶孤鸿说。
“哪句。”
“活人回来是皇帝。”叶孤鸿说,“这句话不是他能说出来的。”
“那是谁说的。”
“军里管断粮的人说过。”叶孤鸿说,“那年我们守城,断粮断到第十一天。有人要把城里的老弱放出去。管事的说,放出去的是老百姓,进来的是祸——他们把粮食吃光了再来,我们吃什么。”
“这个不一样。”
“一样的地方在最后一句。”叶孤鸿说,“他最后说的是,别让他们回来。”
韩铁衣没有再问。
顾惊澜从营地另一头过来。她手里捏着一根草。草是从坡那边拔的。
“他没踩到泥。”她说。
“谁。”
“来的人。”顾惊澜说,“他穿的是新鞋。新鞋的底是硬的,踩在泥上会陷,会留下完整的鞋印。我从坡后头一路看过来,他走过的地方有鞋印,可鞋印都很浅。”
“浅的意思是没陷进去。”
“对。”顾惊澜说,“他走的都是别人踩过的地方。他走路不看路,他看地。看地的人,是怕自己的脚印留下来的。”
她把那根草扔了。
“还有。”她说,“他左脚比右脚轻。”
“跛?”
“不是跛。”顾惊澜说,“他的步子,左脚比右脚小半寸。走惯远路的人步子匀。他的不匀,是因为他左脚不敢使力。”
“鞋是新鞋,左脚磨破了。”
“嗯。”顾惊澜说,“新鞋是别人给他穿的,穿得急了,左脚挤着。”
崔闻笛从帐子里出来。他手上托着一只碗,是白上人给那个人倒水的那只。
“他喝了两口。”崔闻笛说,“水在碗里剩了一半。”
“看出什么了。”
“碗沿上什么都没有。”崔闻笛说,“他喝的时候嘴唇没有挨着碗沿。他是把水举起来,倒进嘴里的。”
“那么喝,水会洒。”
“洒了。”崔闻笛说,“他自己衣服前襟上有一块湿。他没擦。”
“为什么不擦。”
“擦了就有痕迹。”崔闻笛说,“一擦,前襟上就有一块干净的印子。不擦,湿了以后干了,看不出来。”
他把碗放下。
“这个人进别人家的门,不碰人家的东西。”他说,“喝水不碰碗。走路不踩别人的路。坐的时候一只脚在外头。”
【切换】绍兴元年 · 春 · 白上人的帐子 · 夜
天黑以后,那个人又来了。
这一次他是直接走进营地的。他没有在旗那儿停。
他进帐子的时候,白上人还在熬水。
“我加了价。”那个人一进来就说。
“加到多少。”
“盐一年五百引。布三千匹。铁八百斤。马三十匹。”
白上人没有说话。
那个人从怀里把那张纸拿出来,放在地上,铺开。
“写下来了。”他说,“这一回我写在纸上,你可以拿去给人念。”
白上人看了一眼那张纸。
“你把纸搁在秤盘上。”他说。
那个人把纸拿起来,走到白上人跟前。他把纸搁在秤盘上。
纸很轻。秤盘没有动。
“你看,”白上人说,“秤盘没动。”
“那是纸轻。”
“我不说纸轻。”白上人说,“我说的是,这张纸上写的东西,你没称过。”
那个人看着他。
“我称过。”他说。
“你没称过。”白上人说,“你要是称过,你就知道你的价错在哪儿。你的价,是按一件事给的。可你要的是两件事。”
“一件事。”
白上人把秤盘上那张纸拿下来,折起来,还给他。
“我这两只耳朵,刚才听你说了两句话。”白上人说,“头一句,你说的是不要那两个人死。后一句,你说的是人要是回去了,他就是皇帝。”
那个人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你后一句说的是一个人。”白上人说,“你心里,只有一个人要别回来。”
那个人把纸收回去。他收纸的时候手很慢。
“我们家大人说的是一件事。”他说。
“你家大人说的是一件事。”白上人说,“可你心里想的是一个人。”
帐子里没有别的声音。锅里的水在响。
过了很久,那个人把纸塞进怀里。
“老人家,”他说,“你到底要什么。”
“我不卖。”
“我不是问你要不要卖。”那个人说,“我问你要什么。”
白上人把秤盘从秤杆上卸下来,拿在手里,翻过来,让那个人看秤盘的背面。
秤盘背面刻着字,刻得很浅,是“公平”两个字。刻字的手艺不好,笔画歪。
“要这个。”白上人说。
那个人看了很久。
“你能有多少。”
“称多少就有多少。”白上人说,“称不了的东西,我不说。”
那个人站起来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撑了一下地,然后才站直。
“我回去说。”他说。
“你说不说,是你的事。”白上人说,“我说不说,是我的事。”
那个人走到帐子门口,停了一下。
“老人家,你刚才说的那些话,你让人记下来了。”
“我没有让人记。”白上人说,“他自己记。”
那个人转过头去看韩铁衣。
韩铁衣站在帐子角上。他一直站着,没有坐下。
“你记的,是货,还是人。”那个人问。
韩铁衣没有答。
白上人替他说了。
“他记的都是货。”白上人说,“什么东西、多少、什么时候、往哪儿去。他只记这些。”
那个人笑了一下。
“那我们也是一样。”他说。
他出去了。
【切换】绍兴元年 · 春 · 营地 · 大圈 · 天亮之后
白上人把那张纸从秤盘上拿下来。
他把纸抖了两下,抖掉上头的灰,然后折起来,塞进怀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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