做什么?”
“收着。”耶律湮说,“哪天有人问起,你就说是我给你的。”
“为什么给我?”
“因为你写字。”
韩铁衣接了过来。
杯子是凉的。他掂了一下,比看上去重一点。
“还有一句。”耶律湮说。
“说。”
“你收着它的时候,”耶律湮说,“别把它放在你怀里那块铜旁边。”
韩铁衣站着没有动。
耶律湮把目光收回去了。
“铜会响。”他说,“这只杯子不响。两只放在一起,人家听见铜响,就忘了杯子。”
【切换】建炎四年 · 冬 · 雪原 · 营地 · 大圈中央 · 傍晚】
天将黑的时候,白上人让韩铁衣念一遍。
“念什么?”
“今天记的。”
“念给谁听?”
“念给坐席的人听。”白上人说,“记下来的东西,得当着人念一遍。念完了没人说话,这一页就算立住了。”
七个圈的人被叫到大圈外头。
六张几上坐着六个人。第一张几空着,碗里的酒还是满的。
韩铁衣站在大圈西头,就站在他白天站的那个位置。
他把纸举起来,凑着火光念。
他先念四行。
“药,渤海。”
“方,西夏。”
“手,燕云。”
“酒,官。”
念完这四行,没有人说话。
他接着念单子。
“甲,皮三千张。乙,马四百匹。丙,铁八千斤。丁,盐两千引。末一行,二件,价处留空。”
念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
“另记一行:一席无价。”
大圈外的雪地上,没有人动。
第一张几前也没有人。
韩铁衣接着念。
“第一轮酒,白上人立规矩:各人喝各人几上的,谁也不许替。”
“第一席未动。第二席、第四席、第五席、第六席、第七席,各饮一口。”
“第三席,酒未入口。酒倒入自带杯,七成。”
他念到这里,耶律湮抬手。
“再念一遍。”
韩铁衣把那一句又念了一遍。这一遍他念得慢,一个字一个字。
“第三席。酒没有进嘴。酒倒进了他自己带的杯子。倒了七成。”
耶律湮把手放下去。
“再往下。”他说。
韩铁衣往下念。
“第三席杯往左,侄忽兰接饮,一口,扑倒。杯口朝上,酒未洒。”
“酒气升,即散。”
“第七席与第五席之间,无人过。第二席退了一步。”
“第四席未起。”
他把今天划掉的几句也念了。
“以下三句划去。”他说,“第一句:黑旗先要活人。第二句:紫旗问怎么走。第三句:萧挞凛抽紫旗。”
念完他把纸放下来。
营地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念完了。”白上人说,“今天记的就这些。”
他把手放在箱子上。
“谁要改,明天当着人改。”
大圈外头有人动了一下。
萧挞凛开口了。
“改一个字,”他说,“就得有一个人站出来。”
“站出来做什么?”
“站出来,说这一字为什么改。”萧挞凛说,“说不出来,就不改。”
白上人点了一下头。
“那就这么定。”他说。
韩铁衣把纸卷起来,用一根线捆上。
捆完他把纸交到白上人手里。
白上人没有看。他把纸塞进箱子,压在那一叠的最上头。
“这一页在最上头。”他说,“谁先来,谁先看。”
【切换】建炎四年 · 冬 · 雪原 · 营地 · 闻人默的帐子外 · 傍晚】
韩铁衣去了一趟闻人默的帐子。
帐子门口挂着一块布。布是挡风的,边上压着两块石头。
闻人默坐在布后头,琴横在膝盖上。
“你今天没有带铜来。”他说。
韩铁衣站住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铜响。”闻人默说,“你走路,铜跟着响。今天没有响。”
“我把它放在帐子里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有人跟我说,别让它响。”
闻人默把手指从弦上拿开。
“哪一只杯子是脆的,你知道了吧。”
“知道。”韩铁衣说,“第三张几上那只。”
“我说过,倒酒那天,第三只碗响了两个音。”
“一个是酒,一个是手。”
“对。”闻人默说,“第二下,是手碰到了杯子。第二下很干净。手要是抖,碰出来的声音会拖着尾巴。那天没有尾巴。”
“那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递杯子的人,手很稳。”闻人默说,“他不是慌着递的。他是想好了才递的。”
韩铁衣站着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闻人默说。
“什么?”
“他把杯子给你了。”
韩铁衣没有答。
“我听见你回来的脚步声。”闻人默说,“有一只手里多了一样东西。多出来的那一样,是硬的,是低的。”
“低是什么意思?”
“声低的东西,装过东西。”闻人默说,“空的东西,声高。那只杯子声低。”
他把琴往边上挪了挪。
“你别收。”
“他已经给我了。”
“你别收。”闻人默说,“东西离了原来的地方,就没人能再看一遍。”
韩铁衣站在布外头,看着那块挡风的布。
“他让我收着,”他说,“说到时候有人问起,就说一声是他给的。”
帐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那你就得问一句。”闻人默说。
“问什么?”
“问他:你为什么不自己收。”
【本章末 · 建炎四年 · 冬 · 雪原 · 营地 · 韩铁衣的帐子 · 傍晚】
韩铁衣把杯子拿回帐子。
他坐在毡上,把杯子放在膝盖上。
他把怀里那块铜牌摸出来。
铜牌边上磨圆了,正面刻着一个字,背面是一道新刻的浅横。
他把杯子放在左手边,把铜牌放在右手边。
两样东西并排摆着。
铜牌在动。他每一次呼吸,铜牌就轻轻碰一下毡子,碰得很轻。
杯子不动。
他把灯点起来,把杯子端到灯前,像崔闻笛做的那样,转到第二圈。
杯口内侧,离沿口两分的地方,一道白线。
白线连着的,绕着杯口走了半圈。
他用木签伸进去,刮了一下。
木签尖上是干净的。
这只杯子的缝里什么也没有。
他把杯子放下。
桌子——他没有桌子。毡上就两样东西。
他看着那两样东西,坐了很久。
后来他把铜牌收回怀里。
杯子他没有收。
他把它放在毡的最上头,摆正,杯口朝天。
摆完他把灯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