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走路的活账。
山立刻改了规矩。
水退净。影子归位。账页沉底。全村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代价下一刻就显了形。
孩子站在门槛上,身体一节一节往回缩。肩膀塌下去。腿短下去。头发一寸一寸褪回头皮里。
七个月的胎形。
孩子抬起头,用了山门缝的调子,最后一遍。
“娘吞了我。娘就得替我长。三十年的长,三十年的老。你一寸都省不掉。”
柴可弯腰去抱。抱不动。胎形的手在她掌心里,轻得不像话。
山收手的最后一刻,年轻娘从小账背面撕下一页,顺着线递过来。
纸飘到柴可手里。一行墨。不是山的笔迹,是娘的。
两个都留住的办法在山门里。第一级台阶上,留着我的旧鞋。
石阶第一级上,那双鞋还在。鞋尖朝着山门。鞋里塞着半页纸。
三十年前逃出山门那晚,从山的总账上撕下来的撕口。
老账房把撕口和手里那半本白账簿拼上。
严丝合缝。
拼缝处浮出一行字。山最忌讳的一行。
账有双主,山自开裂。
老账房念完,整座山出了声。不是塌,不是吼。是纸张受潮的那一声,极轻的,从他们脚下、身后、远处,一齐呻吟出来。
山本身就是一本账。一本账最怕的,是两个都说自己没错的主。
水面下,娘站了起来。
她看看石阶上那张年轻的、完整的、一滴水不缺的自己的脸。又看看柴可。
“我拦了三十年水。”她说,“今天改拦路。”
她一步跨到柴可身前,站在石阶口,对着整座山开口。
“三十年前我丢下你。今天我进去把你领回来。这回不是逃账。”
“是山欠我的。我亲自去讨。”
一家四口上了石阶。柴可背着缩成胎形的孩子,娘顶着那页纸脸,年轻娘走在最后。
第一脚踏上台阶,阿线手背的皮肉,渗出本章最后一行字。
墨干之后,全村的井水、缸水、檐水同时倒流,齐齐指向山门。
字是这样写的:
山门内侧,有人在等。等的人手里,拿着柴可的名字,和三十年来所有逃账人的脸。
那不是山。山不会笑。
可门缝里那张脸,正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