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字一写完,拼起来的娘和阿线,就得被原路收回。
柴可扑上去,对着白账簿唱。
唱到一半,哑了。
账簿是空白的。空白没有名。没有名,就劈不碎。
她站在水里,头一回明白过来:她所有的本事,娘教的调子,应名的法子,对冲的唱法,全是冲着“名”去的。而山这一胎,生的是无名。
没名可对。没账可冲。
山门里爬出来一个人。
“妹妹”。她肚皮上的字还亮着。怀了三十年的“阿线”两个字,账清了,字却烙进皮肉里,取不出来。
她笑。笑得很平静。
她用指甲沿着字的边,把自己肚皮上带字的那一层,整块撕了下来。
血水混着水。她把那一块皮肉,拍在白账簿第一页上。
“这一笔,是死账。”她说,“死账压页。活人的名,写不进去。”
白账簿被死账压住,一页一页往后翻。翻出来的全是她三十年的孕账。每一次胎动。每一天数的日子。哪夜胎踢了三下,哪夜胎没动她坐到天亮。笔笔都是赤字。
山算不平的那笔账,被她用三十年的冤枉,填上了头一笔。
山发出一声很长很长的声音。
像叹气。
心跳慢了。整座山往回缩,不是收网,是合眼。三十具骸骨在水底躺平,姿势像睡熟的孩子。
众人以为结束了。
娘的半边水身,忽然飘到柴可面前。贴着她的肚子,听。
听完,娘的脸比水还白。
柴可肚子里那个心跳,停了。但没停透。它在装停。
山装死逃账。学的正是三十年前娘的逃法。山把自己这一笔,趁心跳停的那一瞬,记进了柴可肚里的账。
心跳重新响起来。
一下。很重。隔很久。又一下。
节奏和山刚才的心跳,一模一样。
娘直起身。她说出本章最后一句,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吵醒肚子里的东西:
“山没死。山换了个肚子。”
“下一轮的娘,还是你。”
山门外。来时那条水路的尽头,人间的方向。
第二线水,正逆流上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