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
山没拦。
山头一回放人。因为账平了。
回头:
整座山在往外鼓。不是收缩,是胀。石壁裂缝里全是水,往外渗,白账簿顺着水线往外爬,爬得极慢,一寸一寸,像脐带拖着一个胎盘。
山在生产。
老账房的脸白了。他说出他这辈子第二句不敢说的话:
“山这一胎,生的是它自己的账。”
他最后一个出山门。刚跨出去,山嘴里传来咀嚼声。接着,他撕下塞进去的那一页,从水面飘出来,干干净净,他的名字后面多了两个字。
已收。
他自由了。几万年,头一回。他捧着那页纸,手抖,嘴刚咧开——
新账簿第一页无风自动。
浮起一行新字:空账簿落地,自动记收账房一名。
老账房跪在水里。他笑,笑得比哭难听:“规矩是我定的。规矩真他娘的认我。”
没人来得及笑他。
极远处,水下的影子近了。
是娘。但只有半个人。左边是肉身,右边是水做的,透过去能看见水纹在里头晃。逃出去的前半个名字,三十年在人间,聚不成全形,只能活一半。
娘开口。第一句,不喊柴可。
她喊阿线。连名带姓,三个字,一个不缺。
阿线僵在原地。三十年,山里人喊她“喂”,喊“敲账的”,喊“那个东西”。她自己的名字被山吞了,连她自己都快忘了。
头一回有人叫她全名。
她剩的那只手抖得握不住水。
娘飘过去,用水做的半边身子,去补阿线缺的那一笔。形状严丝合缝。娘逃出去三十年,身上缺的就是这一块,缺了三十年,原来是替她留着。
两人一碰。
拼成完整一个人。肉身和水纹接上,接缝处连个印子都没有。
拼齐的瞬间,两人同时僵住。
老账房在后面惨叫:“逃账的时限是名字不齐!名字在山外拼齐,山就有权追收!”
山的心跳骤然变快。
白账簿爬行的速度也快了。第一页自己落笔,写的头一个字——
阿。
新账簿在抢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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