该映着台上的木船,可那道船影早已长得看不见船尾,两侧船舷高高耸起,帆下还垂着粗大的缆绳。灰黑的人影伏在舷边,连那些绳结都比它的脑袋大。
它手里拽着的,是一个穿深蓝练功褂的人。旁边还有个扎短马尾的姑娘,半边身子已经被拉进船里,正拼命扳着船帮,不肯往里面去。
那男人惊恐地扭过头来,分明就是郑启平!
周衍又看了一眼手边。两个人的身体都还坐在椅子上,神思却已经被拖进了船里。这东西哪里是给戏社添一片水景,分明是在接活人上船!
他正要截住那道灰影,船头前方忽然亮起了一片暖黄的灯光。
灯下是一座小桥,桥边垂着柳条,石阶一直落进水里。周衍认得这地方,孟夏给他看过的梦里,就有这几盏灯。她竟把熟悉的桥岸摆到了大船前方,灯光落在阴气森森的水面上,照出一条通往岸边的路,像是再往前划几桨,就能靠岸了。
灰影猛地掉转身子,扯着两个人便向船头赶。舷边又扒上来几道影子,手忙脚乱地架起木桨,朝着灯火划去。它们划一下,桥岸便退一截,连柳条垂在水里的梢头都够不着。一道灰影急得探出半个身子,伸手去抓石阶,没抓着,反把旁边撑桨的影子撞进了船舱。
桥头还有个提灯的姑娘,分明也是孟夏的模样,笑眯眯地朝它们招了招手。周衍转头看向身旁,玉铃已落回孟夏掌中,她的指节微微发白,额角也沁出了汗。桥上的她倒还嫌船夫划得太慢,提着灯又往前送了送。
“它们只肯认岸,还不肯放人。”孟夏睁开眼,急促地吸了口气,“我把桥再往外引,你看住这边。”
话音刚落,桥头的灯忽然往下一沉。
一缕从船舷探出的黑气缠住灯架,桥上的孟夏抬手去牵,那盏灯却再也退不动。先前一直够不着石阶的灰手,这回竟碰到了最下面一级,湿漉漉的五指正往上攀。
孟夏掌里的玉铃亮了一下,水上人影抓紧了灯柄。她将梦中小桥的一截栏杆向座椅旁引来,灯架仍被扯住,缠在上面的黑气却随着栏杆绷长,从近处水面浮了起来。
她抬起另一只手,向周衍身前一点,“帮我断开那根细的,别碰灯!”
周衍顺着看去,一截细黑阴气正牵在栏杆上,离椅腿不过半臂。灯架跟着摇晃,剑气若扫过去,也在这一条线上。
周衍右手的剑仍压着水面,左手从纳物玉中取出小木盒。焰心中的法印一亮,青火升出赤玉髓,越过左掌,落向灯旁。
青色越过指尖,在水面上转过一个小弯,避开灯架,贴住了那截阴气。
嗤。
一团灰影从水下翻起,朝孟夏扶灯的手抓来。周衍右手一振,剑气破水,先将它逼回船旁。青焰却仍贴着黑丝,旁边小灯的暖光随之猛地一颤。孟夏握铃的手紧了紧,周衍立即将火焰收拢,停在黑丝外缘。她趁这片刻,将灯中的梦影往回收了一点,终于与那截阴丝分开。周衍这才催动青焰,沿着腾出的细隙慢慢烧过去。灯架重新亮起,孟夏紧锁的眉头随之一松。
黑丝猛地绷紧,紧接着,便在细细的青光中断了。
桥上的孟夏提灯飘向岸后,身影随灯光落在了石阶上。已经扒上石阶的灰手扑了个空,连同后头追来的两道影子,一齐跌回船头。桨声顿时乱成一片,船边又响起抓桨划水的动静。
灯退了,桥也跟着退了。
孟夏松了松发白的指节,望向他始终握着剑的右手,来不及细问,先将灯光往郑启平和徐悦的脸旁送去。
周衍却没把青火收回玉里。他将木盒放在空椅上,火便停在身侧,细光照亮剑刃。
“把路往近处引。”他望向还在船上的两个人,“咱们先接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