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百宝寨,二人马不停蹄,向西奔赴鹰嘴崖。
一路山道崎岖,乱石丛生,路旁到处是悬崖陡坡。越靠近鹰嘴崖,山体岩石愈发嶙峋陡峭。
日暮时分,残阳斜挂山尖。
一座简陋石屋,嵌在鹰嘴崖半山崖壁凹处,孤零零立在那里。石屋周围开辟一小块坡地,种着苞谷与青菜,院坝堆放着大小石器、凿子、錾子,石屑满地。
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,一身粗布短褂,正坐在院坝磨石凿。叮叮当当,凿石之声缓缓回荡山谷。
正是覃石叟。
听见脚步声走近,老者手上动作不停,头也没有抬,声音冷硬:
“不必多言。山海、祭纹、土司旧事,我一概不问。请回吧。”
还没有开口劝说,便直接被拒之门外。
后生上前一步,正要开口辩解。
陈砚伸手拦住他。
他没有讲地脉浩劫,没有讲锁点崩毁,没有讲危在旦夕的武陵群山。只是安静站在院坝之外,目光落在老人脚边一块半成品石刻。
石块之上,无意识刻着半道巴人守脉古纹。
哪怕已经决意不再触碰秘事,刻在血脉记忆里的纹路,依旧会在凿石之时,下意识流露出来。
“手艺可以封,血脉里的印记,封不住。”陈砚轻声开口。
覃石叟手上錾子猛地一顿,终于抬起头,浑浊的双眼看向眼前少年,眼神之中带着警惕,也藏着一丝压抑多年的复杂。
“你懂这石刻?”
“略知一二。”陈砚说道,“祖辈以凿石镇山,不是为了荣华权势,是为护峡谷两岸万千百姓安稳度日。如今地底逆气外泄,村寨遭瘴,山灾渐起。不是要请你重开古祭,只求看一看祖传石纹图谱,借鉴旧法,重勘锁阵。”
覃石叟脸色骤然冷下来:
“护苍生?苍生何曾护过我覃家。”
“先父当年凭一手石匠手艺,受人所托开山修祭台,最后落得什么下场?卷入纷争,身死荒山。我亲眼见过,懂山海秘事之人,大多不得善终。”
“我只想守着这一方小石屋,种几亩地,安度残年。山崩地裂,那是山河的命,我覃家,不想再拿性命去填。”
话说得决绝,没有半分回旋余地。
后生还想再劝,陈砚却摇了摇头。
伤痛刻在家族记忆之中,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消融。强行相逼,只会适得其反。
“晚辈明白您心中的苦楚。我们不会强人所难。”陈砚没有继续纠缠,“只是山祸已起,山下村寨百姓无辜受难。这本是先辈舍命守护的人世,不该白白承受。倘若哪一日,您改变想法,百宝寨可以寻到我们踪迹。”
说完,二人不再逗留,转身离开石屋院坝。
夕阳沉入鹰嘴崖背后,巨大山影铺天盖地压落下来。
石屋之内,覃石叟立在原地,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,手中錾子攥得很紧,眼底情绪翻涌,沉默无言。
走在下山的山道上,暮色彻底笼罩群山。
后生神色低沉:
“碰钉子了。匠户传人闭门避祸,梯玛向巫娘还没有拜访,看情形大概率也是同样结果。我们想集结人手的计划,第一步就受挫。”
陈砚脚步不停,目光望向远方重重叠叠的黑影山峦。
“情理之中。一朝遭祸,世代寒心。想要唤醒这些沉寂的传承,不能只靠大道理,要让他们亲眼看见山河的灾劫,看见百姓的苦难。”
就在这时,地底传来一阵沉闷震颤。
嗡——
地脉震动由远及近,隐隐从阴樟坪方向传过来。
陈砚脸色陡然一变。
阴樟坪!
向清禾正在那里监视!
陆衍已经抵达下一处次级锁点!
山谷晚风呼啸而过,卷起满山枯叶乱舞。
远隔数十里的阴樟坪,大片古老香樟树树冠,一瞬间,尽数褪成灰败枯色。
篡改锁纹的棋局,已经再度开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