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中摇摇晃晃,可它没灭。还在亮。写于《七星契簿》最后一页的那行小字,他早已用自己的血添了上去:“灯火不灭,正道不亡。”
半年后,开春。
乔家庄的紫藤花架又搭起来了。这次不是乔晚一个人搭的,林翊在一旁递绳子,乔天赐在底下扶着梯子,乔天瑞蹲在架子上系藤条。花还没开,只有光秃秃的枝干,可乔晚站在架下仰头看着,说:“等开了,肯定比去年好看。”
那个从楚府地窖救出来的女孩,还是不会说话。可她开始笑了。乔晚教她绣花,她学不会,就蹲在灶房门口看老母鸡带小鸡,一看就是一下午。老母鸡“咯咯”叫着在前面走,一群小绒球叽叽喳喳跟在后面,她蹲在那儿,嘴角慢慢翘起来。那是乔晚第一次看见她笑。乔晚没打扰她,只是站在远处看着,眼眶有些热。
林翊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。“怎么了?”“没事。”乔晚用袖子擦了擦眼角,“风大。”
乔守拙把信字营交给了林翊。十三疤还在,他没走,也没人问他走不走。他只是每天早上起来,擦一遍那柄“无算”刀,然后蹲在飞檐上看日出。乔天德开始接手家中的事务,乔天佑、乔天瑞、乔天赐各管一摊,乔雨还是管账。乔守拙说自己“退下来”了,可每天清晨,后院那株老梅树下,还能听见磨刀声。“沙——沙——”一声一声,不紧不慢,像春蚕啃桑叶,又像流水磨石头。乔府的下人已经习惯了,听不见反而睡不着。
留鹤大师没有走。他还住在禅房里,每天给庄上的人看病。来看病的人越来越多,不光乔家庄的,还有从泗州城赶来的。大师从不收诊金,谁要是硬给,他就指着门外那株老槐树说:“种棵树吧。”现在那棵老槐树下,已经长出一片小树苗了。
吴老道也没走。他在钵池山、老子山、龟山三座道观轮流住,每月下山一次,给庄上的孩子们带几包糖。他还在画符,箭篓就挂在背上,走到哪儿背到哪儿。有人说:“道长,楚家都灭了,还背着箭干啥?”吴老道喝一口酒,眯着眼说:“背着,踏实。”
立夏那天,乔晚和林翊成亲了。
没有红灯笼,没有大操大办,只是在紫藤花架下摆了几桌酒。乔守拙坐在主位,看着女儿穿着嫁衣走过来,眼眶红红的,可没掉泪。乔天赐喝多了,搂着林翊的肩膀说:“你要敢欺负我妹妹,我——”林翊说:“不会。”乔天赐说:“你让我说完——我……”他想了想,好像也没什么可威胁的,就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干了。“算了,你看着办吧。”满桌大笑。乔晚坐在林翊旁边,低着头,耳朵红红的。林翊给她夹了一筷子菜,她没抬头,吃了。
夜深了,宾客散了。乔晚站在窗边,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忽然想起两年前在乔家庄,那个春天,紫藤花还没开,她给一个叫陆离的人喂粥。那时他还不叫林翊。那时她不知道他是谁,不知道他是信字营的铁卫,不知道有一天她会嫁给他。她只是觉得,这个人值得等。现在她知道了。值得。
泗州城的望河楼茶馆里,说书先生又开了新篇。讲的是乔家七子都梁山遇险,踏平楚府,剿灭魔教。茶客们听得如痴如醉,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。没有人注意到,角落里那个戴斗笠的人又来了。他喝了一碗茶,放下几枚铜板,起身走了。斗笠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,步子很稳,每一步跨出去距离都一样。他消失在人流里。有人问说书先生:“那谁啊?”说书先生正讲到要紧处,头都没抬:“谁知道呢。泗州城这样的过客,多了。”
秦庙的门依旧虚掩着,如往常一样幽静。青灯还亮着。无相坐在灯前,闭目诵经。
灯焰跳了一下,他从袖中取出那柄匕首,在掌心旧伤上又划了一道。血滴进灯盏,灯焰猛地窜高,又慢慢落下来。落得比从前低了一些,可没灭。还亮着。灯焰深处,那个婴孩的虚影还在,蜷缩着,像是睡着了。无相看着它,没有怕。他知道它迟早会来,也许明年,也许十年后,也许他活着的时候等不到那一天。灯会等他。他闭上眼,继续诵经。窗外起了雾,雾里有风,风里有脚步声。很远,很远。他没动。灯还亮着。山下的灯也都亮着。
泗州城的天,亮了。
(全书完,作者贾云,笔名安澜宝宝,淮安市作家协会会员,欢迎留言指导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