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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六章、淮扬燃盐火,烈焰照沧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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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院的厮杀,他站在楚府最高的屋顶上,俯瞰整座宅院。哪里的抵抗最强,哪里的火该先放,什么时候该撤——他在用刀之外的方式,保护着这些冲在最前面的年轻人。

    火是从账房先起的。那里存着楚文俊这些年贪墨的账本,林翊说,烧干净,一件不留。火借风势,很快蔓延到前厅、库房、暖阁。楚文俊最宝贝的那间藏书楼也着了,里头有他从乔家抢来的三千册孤本。十三疤从屋顶上看着那楼在火里崩塌,脸上的疤痕被火光映得通红。他想起乔家祠堂被推平的那天,想起乔守拙把乔家的家谱从火里抢出来时,手被烫得皮开肉绽。那些书烧了也就烧了。有些东西,烧不掉的。

    后院,信字营的弟兄把女眷和孩子集中到一处,不杀妇孺。楚文俊的两个妾室,一个撞了墙,一个夺了刀自刎,都没活成。至于孩子——楚文俊有个八岁的儿子,在书房里被找到时,正握着他爹送的狼毫笔练字。林翊走进来,那孩子抬头看他,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超越了年龄的、空荡荡的茫然。“你叫什么?”林翊问。孩子没回答,低下头继续写字。纸上歪歪扭扭的《三字经》:“人之初,性本善……”林翊站了一会儿,说:“把他送走。慈幼局,换个名字,这辈子别回扬州。”一个弟兄抱起孩子往外走,孩子不哭不闹,只是回头看了林翊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可林翊记住了。那个眼神里没有恨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他什么都懂,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。

    林翊最后看了一眼楚文俊的尸首。眼睛还睁着,望着暖阁顶上的彩画。画的是“鲤鱼跃龙门”。“把眼睛合上。”林翊说。十三疤走过去,伸手把那双眼皮抹下来。楚文俊的眼睛闭上,又睁开了一条缝,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完。

    火越烧越大。整个楚府笼罩在浓烟里。林翊带着信字营的弟兄从后门撤离。十三疤走在最后面,脚步依旧很稳,每一步跨出去距离都一样。他们没有马车,没有粪车掩护,只是趁着夜色,沿着事先踩好的路线,穿过扬州城的小巷,从南门出城。身后传来惊呼声、救火的锣声,可那些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。

    城外接应点,是一片乱葬岗。乱葬岗深处有座荒废的土地庙,庙后拴着几匹马。林翊最后一个到,他解下蒙面巾,蹲下来,从怀里摸出那方并蒂莲帕子,看了一眼,又塞回去。十三疤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,没说话。风吹过乱葬岗,蒿草沙沙作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窃窃私语。过了一会儿,林翊站起来,翻身上马。

    “走。回泗州。”

    十三疤也上了马。他没有问去哪儿,也没有问接下来要杀谁。他从崖底回来那天就已经知道,乔家的路,他得一直走到头。

    三匹马、六个人,消失在夜色里。身后,扬州城的方向还有火光。那光映在天边,像谁在烧纸。废墟一角,有一个老乞丐从灰里扒出块玉佩,羊脂白的,雕着鲤鱼戏莲,背面刻着“怀仁”二字。老乞丐不懂玉,只想着换几顿饱饭。他不知道这是谁的玉,也不知道为什么它会被烧得这么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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