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楚明其一个人坐着。天光从窗棂透进来,照得满室亮堂,可他觉得冷,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。他想起乔家那个老太太临死前瞪着他的眼睛,还有那个四岁孩子在井里扑腾的小手。“老爷。”楚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“刘主事等不及先走了,留下这个。”楚明其开门,楚寿递上个锦盒。打开,里面是张地契——京城西郊三百亩良田。楚明其捏着地契,薄薄一张纸,却重得像山。他把地契收进怀里,那股寒气忽然散了。是了,想那么多做什么?成王败寇,自古如此。楚家赢了,乔家输了,就这么简单。
皇宫深处,楚明姝没睡。
她在抄经。不是修身养性,是圣上喜欢看她抄经的样子,说“静气”。抄到“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”时,笔尖顿了顿,一滴墨落在宣纸上,慢慢泅开。她忽然想起二哥白天的话——乔家那七人可能没死。
如果没死,他们会去哪儿?能去哪儿?淮南是楚家的天下,京城他们更进不来。可万一呢?楚明姝放下笔,走到梳妆台前,拉开最底层抽屉。里面没有胭脂水粉,只有一个小木盒。打开,是那对翡翠镯子——抄乔家时从乔家女眷腕上硬撸下来的,还是她亲手取下的,她记得那妇人跪下求她留一件念想。她没应,镯子如今戴在她自己腕上。镯子内侧有一道暗影,像血丝,擦不掉。是心理作用吧。她告诉自己。
可还是不安。
“漱玉。”她唤道。大宫女悄声进来:“娘娘?”“明日,让内务府总管来一趟。就说本宫要查一批旧档——七年前入宫的宫女名册,特别是淮南籍贯的。”漱玉一怔:“娘娘是要……”“乔家虽然倒了,可保不齐有旧人还在宫里。”楚明姝合上抽屉,声音平静,“查清楚,该打发的打发,该闭嘴的……让他们永远闭嘴。”
漱玉退下后,楚明姝重新坐回书案前。经纸上,那滴墨迹已经干了,像个黑色的眼睛,静静地看着她。她提起笔,想继续抄,可手腕发僵,一个字也写不出来。
窗外忽然起风,吹得宫灯摇晃。灯影在墙上晃动,有那么一瞬间,楚明姝好像看见七个人影,远远的,模糊的,正朝皇宫走来。她猛地闭眼。再睁开时,墙上只有她自己的影子。是错觉。
她深吸口气,提起笔,在“如梦幻泡影”旁,用力添上一行小字:“既登青云,万仞莫顾。”写完,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拿起纸,凑到灯烛上。火苗蹿起,吞噬了墨迹,吞噬了“如梦幻泡影”,也吞噬了她心里最后一丝犹豫。纸灰纷纷扬扬落下时,楚明姝已经恢复如常。那个温婉清贵的楚妃又回来了,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,眼底静如深潭。
只是潭水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很慢,很沉。像暴雨前的暗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