个黑衣人砍中她的左臂,她不管不顾,一刀捅穿对方咽喉。又一个从背后袭来,她回身一记手刀,砍碎对方喉骨。可敌人太多。刀卷了刃,就用手,用手肘,用膝盖,用牙齿。她不知中了多少刀,只觉浑身滚烫,视线渐渐模糊,只有耳边的嘶吼,和掌心黏腻的血。
她看见三师兄为了保护她,被乱刀分尸。看见最小的七师弟,不过十五岁,抱着一个敌人滚进火堆,同归于尽。看见爹一掌拍碎刘魁的天灵盖,却被三把长枪同时从背后刺穿。
“爹——!”
相蝉嘶吼着扑过去,砍翻那两个持枪的敌人。相百开踉跄着,却还站着。他回头看着女儿,想说什么,血却不断从口中涌出。他抬起完好的左手,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,沾了一手血污。然后,他用尽最后的力气,将女儿猛地往后一推。“走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无声地说。
身躯轰然倒下,溅起一片血水。
“爹——!”相蝉跪倒在父亲身边,整个世界都在旋转、碎裂。雨砸在脸上,混着泪,混着血,冰冷刺骨。她抬起头,看见四周黑衣人重新围拢,刀尖滴着血,无数双眼睛冰冷地看着她,像看着待宰的羔羊。
她缓缓站起身,捡起父亲掉落的刀。刀很沉,可她握得很稳。然后,她笑了。那笑映着火光,映着血,凄艳如鬼。“来啊。”她轻声说,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,“楚家的走狗。想要我的心,就拿命来换。”
她冲了上去。最后的冲锋,像扑火的飞蛾。刀光,血光,火光。惨叫,怒吼,雨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切声响渐渐平息。雨还在下,冲洗着满院的尸骸。血水汇成小溪,流入排水沟,将半条街都染成暗红。万相武馆的匾额斜挂在门头,被火烧去一角,“万”字只剩半边。门内,尸山血海。
相蝉躺在父亲身边,胸口插着三把刀,眼睛睁着,望着漆黑的、无星无月的夜空。雨水落进她眼中,又混合着什么滚落。她还剩最后一口气。恍惚间,她听见脚步声。很轻,踩着血水,一步步走近。她努力转动眼珠,看见一双锦靴停在她面前。往上看,是墨黑的袍角,绣着暗金的曼陀罗。
楚万钧弯下腰,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那双眼睛,在夜色中泛着妖异的红光。他看了相蝉片刻,伸手,按在她心口。“纯阴命格,身负深仇,临死煞气……”他喃喃,像是在鉴赏一件宝物,“好药引。”
他手指如钩,刺入相蝉胸膛。剧痛袭来,相蝉最后看见的,是楚万钧手中那颗犹在微微跳动的心脏。然后,是无边的黑暗,和深不见底的寒冷。
楚万钧站起身,将心脏装入随身带来的玉盒。他环顾四周,看着这满院的尸体,眼中无悲无喜。“清理干净。”他吩咐身后的人,“对外就说,万相武馆私藏军械事败,拒捕顽抗,被官府格杀。至于那个孕妇……”他看向后院方向。“找到她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她肚子里那个,或许也有用。”“是。”
楚万钧转身,走入雨中。玉盒贴在胸口,他能感觉到那股温热的、充满怨恨的生命力。很好,有了这个,加上之前搜集的,应该够他将“血婴大法”再推进一层了。至于相家?不过蝼蚁。
雨越下越大,仿佛要洗净这人间炼狱。可有些血,渗进了土里,渗进了砖石,渗进了记忆深处,是永远洗不净的。
天快亮时,雨渐渐停了。泗州城从沉睡中醒来,很快被一个骇人的消息惊醒:万相武馆昨夜被官府剿灭,全馆上下百余口,无一活口。据说搜出大量军械,证据确凿。百姓们聚在武馆外的长街上,看着那扇紧闭的、焦黑的大门,看着门缝里渗出的暗红,无人说话。只有低低的、压抑的啜泣,偶尔响起。
老桥头的茶摊,老周蹲在凳子上,一碗茶端了半个时辰,一口没喝。他望着武馆方向,浑浊的眼里有什么东西,一点点熄灭了。“相馆主……”他喃喃,声音哽在喉咙里。旁边的人推推他,指了指街角——楚府的轿子正缓缓经过,帘子掀起一角,楚万钧苍白的脸一闪而逝,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老周猛地站起来,茶碗摔在地上,四分五裂。可他最终,也只是慢慢蹲回去,抱着头,肩膀剧烈地颤抖。
世道如此。好人死了,恶人笑着。太阳照常升起,照在血洗过的长街上,竟也显得刺眼。
而无人知晓,在那尸山血海的后院柴堆下,一个气息微弱的孕妇,在黑暗与剧痛中,诞下了一个早产的男婴。婴儿不哭,只用那双清澈得不染尘埃的眼睛,静静地望着这个他刚刚降临、却已浸满鲜血的人间。柴堆外,搜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婴儿的眼睛,在黑暗中,亮得惊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