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相武馆后院那棵百年老槐树上,知了叫得正欢。从日出到日落,叫声一浪高过一浪,能把人的脑仁震得嗡嗡响。可武馆的弟子们没一个敢抱怨——馆主相百开说了,什么时候能在蝉鸣声中听出三丈外飞蛾振翅的动静,什么时候“听风辨位”的功夫才算入了门。
此刻,日头正毒。演武场上,三十来个赤膊的汉子扎着马步,汗珠顺着脊背滚落,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又一个深色水渍。
“下盘!下盘是根!”相百开背着手在队列间踱步。他四十出头,国字脸,浓眉如墨,一身靛青短打被汗水浸透大半,贴在那副铁塔般的身板上。最扎眼的是那双手——骨节粗大,掌心厚实如铁砧,手背上青筋虬结,却异常修长灵活,此刻正随着他训话的节奏无意识地屈伸着。
“百相掌练的是什么?练的是‘相’!是变化!”他一掌拍在旁边的人形木桩上。木桩纹丝不动,三息之后内部传来细微的碎裂声,从顶端开始寸寸皲裂,哗啦一声散成一地木屑。弟子们倒吸一口冷气。
“这一掌叫‘春风化雨’,劲力分作七重,一重柔过一重,透木不碎皮。”相百开收回手,掌心连红印都没有,“可若是敌人练的是硬功,这招就得变——”他身形忽转,拍向另一具包了铁皮的木桩。金铁交鸣之声刺耳,铁皮应声凹陷,留下一个清晰的五指掌印。
“这叫‘开山裂石’。百相掌,百相掌,一相生百变。遇柔则柔,遇刚则刚。”
“爹!”清脆如银铃的声音从月门传来。
满场的肃杀之气瞬间冰雪消融。相百开那张阎王似的脸肉眼可见地软化下来,眼角甚至堆起了笑纹。月门下站着个少女,不过十四五岁,一身水绿衫子,腰束鹅黄丝绦,头发简单挽了个髻,斜插一支木簪。她生得不算绝色,但眉眼灵动,尤其那双眼睛,亮得像是把整个夏天的光都收了进去。
“蝉儿,怎么跑出来了?日头毒,仔细晒着。”相百开搓着手迎上去,方才开碑裂石的铁掌,此刻小心翼翼地要去给女儿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。相蝉灵巧地一偏头躲开,撇撇嘴:“爹又在吓唬师兄们。娘说了,您这套掌法,三十岁前都没练明白,现在倒好意思骂人。”众弟子憋笑憋得辛苦。
相百开老脸一红,虎起脸瞪了弟子们一眼,转头又软了声音:“你娘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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