扁担河,不是正经的河。它更像是大地的伤口,或是水在泥土中任性游走出的一条漫长、曲折、阴暗的肠子。没人说得清它到底有多少个弯,老人只说,大弯一十八,小弯如牛毛。它一头悄悄“舔”着运河的边,在某个芦苇比人还高的废弃河湾下,有一个不起眼的、被水草半掩的暗口;另一头,则蜿蜒钻入更深处,最终不知怎的,就汇入了浩荡的淮水。
乔家庄,就藏在这十八弯最深处、一个近乎回环的“肠套叠”里。乔家十八庄,一庄比一庄窄,这些庄子不是建在岸上,而是巧妙地“嵌”在河道转弯形成的一片相对开阔的滩地和高坡上。前庄正面,是扁担河主道的一个大回湾,水面在此稍阔,形成了一个小小的、天然的避风港,水下却暗礁林立,不熟悉水道,大点的船根本进不来。庄子背面和两侧,则是更加茂密难行的杂木林和起伏的丘陵,只有几条猎人和采药人踩出的、几乎不能称为路的小径通向外界。贾庄,便藏在这些庄子的正中间。乔府建成后,贾庄就更名为乔庄。从这一天起,问路乔家庄的,渔民只能指个大概。问乔庄的,渔民便会多问一声:“是不是以前的贾庄?”
乔庄别院里,往日用作存储和仆役居住的后几进院落,此刻住满了惊魂未定的幸存者。没有哭声震天,甚至连大声说话都很少。一种沉重如铁的悲恸和深入骨髓的恐惧,笼罩着每一寸空气。乔夫人万氏将幼子乔垣带在身边,寸步不离。其他女眷、子侄、伤残的门客,都沉默地待在分配到的狭小房间里,或对着墙壁发呆,或默默垂泪,或咬牙擦拭着随身带出的、沾血的家传短刃。
最大的痛苦,在于“不确定”。老爷是生是死?跳下舍身崖的少爷们呢?林翊呢?信字营还有没有残余?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?楚家?官府?每一个问题,都像一块冰冷的巨石,压在心头。
但他们连公开悲伤、哀悼的权利都没有。乔家在一夜之间“消失”,敌人或许正在疯狂搜寻漏网之鱼。任何过度的动静,都可能为这最后的避难所招来灭顶之灾。
【幸存者们从密道逃出、在扁担河涵洞击退伏兵后,一路蹒跚向乔庄跋涉。队伍拉得很长,妇孺在前,伤者在中,几个还能提刀的家丁殿后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偶尔压抑的呻吟。走出三四里地,后面的追兵又上来了。不是大批人马,是零星的探子,像苍蝇一样咬着不放。
少安握紧刀,正要回头迎上去,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。
“你带他们走。”是留鹤大师的声音,不大,却稳得像钉子钉在地上。
少安一怔:“大师,您——”
“我断后。”留鹤大师松开手,从袖中取出那支从不离身的短棍。说是棍,其实是一根打磨得温润发亮的铁木,三尺来长,一头缠着防滑的麻绳。他在乔府住了十几年,从没人见他动过这件兵器。
“走。”他说完,转身朝来路走去。步子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,像在地上砸了印子。
少安咬了咬牙,带着队伍继续往前。走出几十步,身后传来闷响——是棍棒砸在肉身上的声音。不是一声,是连着好几声,中间夹着骨裂的脆响和短促的惨叫。然后就是寂静。
少安忍不住回头。雾气太浓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从雾里走出来,站在路中间,棍子杵在地上,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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