踩松针的沙沙声,偶尔惊起一两只灰雀,扑棱着翅膀飞向林间深处。乔晚走得轻快,身姿轻盈,海棠红的裙摆在深绿与褐色的林木背景间,像一簇忽而跃出的火焰,又像一朵悄然绽放的野花,明艳夺目。她让丫鬟在林中空地上铺了毡子,摆出自带的茶点、瓜果,竟像模像样地“野酌”起来,有说有笑,眉眼间满是自在与欢喜。
家丁见状,连忙劝她早些回别院,说林深路险,怕有野物出没。乔晚却摆了摆手,指着林子深处,眼眸在幽暗的林荫中显得格外清亮,带着几分好奇与执拗:“你看那儿是不是有光?说不定藏着灵芝呢!”——自然,没人敢真让她往林深处走,只顺着她的话,派人在近处查看,哄她开心。
乔晚最爱的,还是庄后那片杂树林。那里树影浓密,枝丫交错,遮得天光疏落,营造出一片静谧的天地。林子里有一条被人踩出的小径,蜿蜒向前,乔晚常常顺着小径慢慢行走,她走在前面,腰肢纤细,身姿轻盈,海棠红的裙摆随风飘动,与周遭的绿意相映,格外亮眼。走到小径尽头的小土坡上,她便抱膝坐下,下巴搁在膝头,望向远处的田野与河流,眼神放空,带着几分少女的心事与憧憬。
风轻轻拂过,几缕鬓发被吹到她的腮边,她也不去撩拨,只任其轻轻拂动,侧脸的线条在朦胧的天光里,柔和又静谧,长长的睫毛垂下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影子,模样娇憨又动人。老嬷嬷催了数次,说城里的乔老爷、乔夫人定会惦记,催她早些回城,乔晚却只摆手,腕上的玉镯磕在石头上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轻响,清脆悦耳:“就说我跟师傅练功呢,晚几日回去不妨。”
鹤师傅确实时常前来,只是这位老僧素来随性,从不强人所难。他知晓,这小徒弟是灵鸟出笼,难得自在,便索性放了她的假,除了每日清晨的武课,再无其他安排,任由她在这庄院里,肆意挥洒少女的天性。
有一日傍晚,乔晚坐在廊下,夕阳把整座院子染成橘红色。鹤师傅从屋里出来,在她旁边坐下,手里拿着两个馒头,递给她一个。她接过,掰开,热气冒出来,白白的,软软的,她咬了一口,嚼着嚼着忽然问:“师傅,您在外头云游的时候,最想去的地方是哪儿?”
鹤师傅想了想:“昆仑山。”
“昆仑山?那里有什么?”
“什么也没有。”鹤师傅嚼着馒头,含糊不清,“就是想去看看。看看山有多高,雪有多厚,天有多蓝。看看自己一个人走到那个地方,是什么滋味。”
乔晚不说话了,低头咬着馒头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低声说:“我也想。”
鹤师傅没接话,只是又掰了一块馒头塞进嘴里。夕阳落在师徒二人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投在廊下的青石板上。一个老的,一个小的,安安静静地坐着。
第四日黄昏,天上渐渐堆起了铅灰色的云,风也稍稍紧了些,似有降雨之意。老嬷嬷急得不行,连拉带劝,才硬逼着乔晚上了回城的小车。临上车前,乔晚站在别院门口,又回头望了一眼——暮色为她瓷白的脸庞蒙上了一层柔和的灰调,却掩不住眼底那份深深的流连与不舍。风卷起她的裙摆与发丝,少女的身形在渐浓的暮色与空旷的院落前,显出一种既单薄又执拗的美丽,像一株迎风生长的小花儿,渴望着这片自由的天地。
“过了清明还来,”她轻声说道,像是在跟自己约定,又像是在对这座院子说话。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,可字字清晰,“到时候,要在院里种一架紫藤,等它开花,整个院子都会是香的。”
老嬷嬷把她扶上车,车帘放下。乔晚坐在车里,手里还攥着几根没编完的柳枝。车子动了,晃晃悠悠的,她掀开车帘一角,回头望去,那座院墙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被树影遮住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她放下车帘,靠回车壁。
手里的柳枝已经蔫了,叶子软塌塌地垂下来。她看了看,没扔。
车轱辘缓缓转动,碾过门前的碎石子路,发出“咕噜咕噜”的声响,乔家庄别院的轮廓,渐渐在视线里模糊、远去。只有乔晚自己知道,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,已经悄悄存下了这片河、这片林,存下了这座空寂了五年的院子,存下了这个在春日里奔跑、静坐、欢笑、练剑的自己——那个有着乌黑的发、明亮的眼,和一颗向往着无边旷野与自在的、活泼泼的少女心。
她知道,父亲不会一直让她住在这里。来了这一次,还会有下一次,可每一次都很短,短得像一场梦。梦醒了,她还得回那个大院里去。可至少,这个地方在。只要它在,她就还有一个可以逃的地方。她把头靠在车窗上,车外的风吹得车帘哗啦啦响。她闭着眼,嘴角还带着笑,可那笑底下,有一层薄薄的、谁也看不见的东西——是怕。怕这种日子不多,怕以后回不来,怕眼前这片自在的天地,终归不是她的。只能借来住几日。她把手里的柳枝攥紧了一些。那就多借几日。
这一次乔家庄之行,乔晚彻底爱上了这片自在天地。从那以后,她便隔三岔五地缠着乔老爷,要去乔家庄住上些日子,若不是乔老爷惦记女儿,屡屡派人催她回城,怕是这只挣脱了金丝笼的小灵鸟,便要长住在此,再不回那深闺大院了。而那座曾经空寂的别院,也因乔晚的到来,渐渐有了烟火气,有了欢声笑语,墙角的腊梅旁,仿佛已能预见春日里,紫藤攀架、花香满院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