葱地将庄子淹没了。几条河道弯弯曲曲流过来,入了林便没了影。
福伯忍不住问:“老爷,树种这么密,过路都难,图啥?”
乔守拙正蹲在河边洗手,头也没抬:“图看不见。”
“看不见?”
“庄子看不见,里头的人也看不见。”他站起身,甩了甩手上的水,望着那片越来越密的林子,“有些事,不怕人知道,怕人看见。看见了就有话说,有话说就有麻烦。”
福伯没再问了。他看着林子一天比一天浓,把庄子裹得严严实实,像是给这座宅子披了件蓑衣。蓑衣挡雨,这片林子挡的是什么呢?他没说,可心里隐隐觉得,老爷在防着什么,防着还没到来的那一天。
偶尔有晚归的农人经过,能听见墙内隐隐传来“沙、沙”的声音,一下一下,不紧不慢,像是有人在磨刀。老人们说,那是乔老爷在磨他的“十分刀”。至于是磨刀,还是磨心,没人说得清。
夜色渐深,别院里没有点灯。乔守拙坐在练武场边的石阶上,“十分刀”横在膝头,刀刃映着月光,像一弯冷月。
他想起父亲乔半城临终前的话。那日父亲躺在病榻上,气若游丝,却死死攥着他的手:“守拙,乔家这棵大树,根扎得太深了。根深是好事,也是坏事。万一哪天地动,树倒猢狲散,你得有个地方——”
“爹,乔家不会倒。”
乔半城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无奈,也有一种过来人的通透:“不会倒最好。可人活着,不能只想着‘不会’,得想着‘万一’。万一呢?”
他当时没当回事。如今站在别院里,看着这片被树林层层包裹的宅子,他终于懂了——父亲说的不是“万一”,是“防万一”。最好的刀,不是砍人的时候最利,是还没出鞘的时候最稳。最好的退路,不是逃命的时候才找,是日子最好的时候就留着。
乔家在泗州城的基业,是他要守的正门。这座藏在扁担河深处的别院,是他留给乔家的后门。
他握紧刀柄。但愿这道门,永远用不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