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眼底沉凝,静静望着眼前受尽丧子之痛的一家人,又抬眼扫过沿街跪伏、泪眼婆娑的百姓与一众铁甲亲兵,心头百感翻涌,久久沉默无言。
片刻后,他压下心底酸涩,抬手示意。
亲兵上前,双手捧着素白骨灰匣,郑重递到陈父颤抖的掌心之中。
木匣轻飘飘的,捧在怀里却重逾千斤,压得老人胸腔酸涩发堵。
“该有的抚恤、优待、免役,官府一应俱全,文书即日送达。我今日许下的承诺,终身作数,绝不食言。”
语毕,刘大富对着陈家老小再次躬身一揖。
一众亲兵随之起身,默然整肃队列。
沿街跪拜的百姓也陆续站起,没有人高声言语,也没有人就此散去,只是静静伫立在街边,目送着他的身影。
落日余晖洒在那一身玄甲的身影上,他踏着夕阳,走向下一户等待归人的家门。
然而方才小院之中那惊世一跪,如同惊雷,短短半柱香便传遍整座清源。
沿街百姓、街边商铺、城头守军,人人奔走相告,满城为之震动。
古来将帅,大多惜功名、重权位。
一朝沙场建功,便高居庙堂、乐享荣华,往往淡忘身下累累白骨,漠视身后户户悲苦。
谁也不曾想到,县尊大人不惧天威,却愿意为牺牲子弟的家人俯身行礼。
一城百姓心底,敬意翻涌如潮。
众人从前敬他骁勇善战,能拒胡寇、守疆土,是护佑一方的铮铮脊梁。
敬他清正为官、秉公治民,是体恤苍生的一城父母。
今日,众人更敬他赤诚有情,功成不忘袍泽,位高不负苍生。
残阳缓缓西沉,晚风掠过清源街巷,整座城池肃穆沉静。
远方零星的庆功欢歌依旧飘荡,酒香萦绕街巷,可所有人心中已然通透:
这场漠北大捷最珍贵的荣光,从来不是加官进爵、权势殊荣。
真正的荣光,是有人始终铭记 。
山河万里的安稳,从来不是凭空而来,是无数儿郎以血肉铺路,以性命换得,是无数家庭以离别为代价,熬尽悲苦。
将士以血肉护山河,主将以情义藉忠魂。
这一刻,清风落满城,此义动苍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