营成百姓有粮、仓廪有实、城墙高筑、营伍整肃的模样。
他种得出亩产十倍的红薯,养得起数千之众的营伍丁壮,修得了纵横全县的山道水渠。
这些事,朝中任何一位封疆大吏拿着朝廷的银子都未必做得出来。
可同时,这个人未经奏请、擅自扩编营伍、私授属官、自行其政。
桩桩件件,放在大雍律法之下,都是抄家灭门的重罪。
赵景乾在脑海中把刘大富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好几遍,越掂量越觉得有意思。
这个人是忠是奸、是能臣还是枭雄,单凭苏瑾一封折子还看不透。
但他至少确定了两件事——
第一,此人才能,朝中无人能及。
第二,此人胆量,朝中也无人能及。
先帝临终前说,贪官是棋子,百姓是棋子,帝王掌棋局。
可刘大富这个人,怎么看都不像一颗棋子。
他倒像是自己摆了一盘棋,等着朝廷来看。
赵景乾想到这里,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,幅度小得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不低:
"明日早朝之前,宣首辅苏文渊单独来养心殿觐见。"
老太监连忙躬身:"老奴记下了。"
赵景乾将苏瑾的折子从案上拿起来,没有归入任何一摞卷宗,而是转身放进了身后书架上专门收存紧要密折的那一格。
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。
冷风灌进来,吹得案上烛火一阵摇晃,也将他眉心最后那点倦意吹散了几分。
他望着北边那片看不见的夜空,心底思绪翻涌万千。
他登基半年,肃贪腐、整朝纲、清吏治,费尽心力稳固朝局,只为休养生息、安定天下。
然而真正能让天下长治久安的,不是杀多少人、抄多少家,而是让每个人都有一口饭吃。
红薯一物,亩产十倍于五谷,耐旱耐瘠,不择水土。
这东西若真如苏瑾所说,可以种遍天下,那么大雍千百万饥民便有了活路,沿路饿殍的景象,或许真能从他这一朝开始,慢慢绝迹。
流民有了地种、有了粮吃,就不会聚众为盗,就不会被裹挟生乱。
这比派十万大军去镇压,管用得多,也长久得多。
至于刘大富,忠也好,奸也罢,赵景乾忽然觉得都没那么要紧。
哪怕此人满身棱角、不循章法、不受桎梏,于他、于大雍而言,都是天大的幸事。
他望着北疆沉沉夜色,心底那股沉甸甸的热意翻涌着,许久才慢慢平静下来。
沉默了片刻,他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:
"刘大富……大富?"
"是个好名字。"
老太监在角落里听见了,没敢接话,只把腰又往下弓了几分。
他在这宫里伺候了三十多年,见过先帝的雷霆之怒,也见过先帝的深沉不语。
却很少见一位帝王用这种语气念一个臣子的名字。
带着几分玩味、几分好奇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。
赵景乾又站了一会儿,将窗扇合上,转身往内殿走去。
殿门轻轻合拢,养心殿的灯火,终于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