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滴朱砂从笔尖渗开来,在折子上洇出一个铜钱大的红点。
他把笔搁下来,拿起折子吹了吹那个红点,没吹干,索性把折子翻到下一页,整个人靠进了椅背里。
嘴角牵了一下,很轻,收得也很快,要是有人在旁边看着,大概会以为是灯影晃的。
刚才殿里那一幕他从头看到尾。
三个儿子进来之前显然是碰过头的,在谁的王府里坐了一整夜把话说通了,衣裳都没换就奔进宫来,这份急切本身就说明他们是认真的,不是一时上头,是真的动了心思。
而三个人开口的顺序和措辞也很有意思。
朱棡先说,他一向是三兄弟里最爱谋划的那个,说出来的话经过反复打磨,每个字都稳,像下棋时候落的第一手,占的是正中。
朱棣第二个说,他的话比朱棡多了一层实际经验的底子,北平离草原最近,他跟蒙古人打交道的年头也最多,说出来的内容最具体,但措辞上刻意收了锋芒,这说明他在藩地这几年学会了藏着掖着。
朱樉最后说,最随意,最直接,没什么弯弯绕绕的,但那句“练好了将来出海碰上南洋那帮土著才不至于抓瞎”是三个人里唯一一个把目光直接放到海外去的,这一点让朱元璋有些意外。
老二一直是三兄弟里最不着调的那个,在西安的时候没少被弹劾,但这句话说明他不是没脑子,只是平时懒得用。
三天后这三份方略会摆在他的案头上。
朱元璋已经能猜到谁写得最好,朱棣的实战经验最丰富,方略里的细节会最多最扎实;朱棡的方略框架会最漂亮,从头到尾逻辑严密像一篇策论;朱樉的方略大概会写得最短最糙,但里面可能会冒出一两个让人眼前一亮的野路子。
但谁写得最好不是最重要的事。
最重要的是三个儿子都在往那张地图上使劲了。
朱元璋抬起头,目光穿过御案上堆着的折子,落在承华殿东墙上那幅被林远一笔一笔画出来的世界地图上。
东洲、澳洲、南洋、日本、高丽、草原。
大明的版图在那张图上只占了一个角落,剩下那么大一片空白,够他的儿子们争一辈子的。
只要他们的野心朝外而不是朝内,大明的这盘棋就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