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批完最后一份折子,把朱笔搁在架上,抬头说了一句话。
“让礼部去备出行仪仗。”
毛骧一顿。“陛下要……”
“出宫转转。”朱元璋站起身,语气比说晚饭吃什么还随意,“应天府的冬天,咱好久没好好看过了。”
毛骧低头:“是。”
“朝中的事,”朱元璋顿了一拍,“交给胡惟庸。他是股肱之臣,理应当得起这点担子。”
毛骧应了声,退出去了。
大殿里只剩炉子烧着,檀香的气味淡下去了,剩下木炭的气息。
朱元璋走到窗边,看了看外面的天。
腊月的傍晚,天色压得很低,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轻轻偏了一下。
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,回头看了一眼御案上那叠密报。
最上面那份,最后一行字还露在外面。
“坊间皆传,丞相意图不轨,人心惶惶。”
他伸手,把那份密报翻过去,压在最底下。
“叫林远进来。”他对着门外说。
——
林远进来的时候,朱元璋没有坐回御案,就站在窗边,手背在身后。
“先生最近在忙什么。”
不是问句。
“烧琉璃。”林远说,“烧出来了一小块,透光,没气泡。”
朱元璋转过头看他,目光里有一丝他没遮住的好奇。“有什么用?”
“眼下没用。”林远说,“等臣磨成镜片,能让人看清两里外的东西。”
朱元璋沉默了三息。
“两里。”他把这两个字压了压,没再往下说,只问,“要多久?”
“很快了,配方在尝试两次稳定住,剩下就简单了。”
“行。”朱元璋转回去看窗外,“咱要出宫几天。”
林远没有意外。“臣知道了。”
“胡惟庸那边,”朱元璋的声音压低了一截,不是跟他商量,更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他这条鱼,已经咬钩了。”
林远看了一眼老皇帝的背影。
“咬了钩的鱼,”他说,“越挣越深。”
朱元璋没回头。但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,慢慢握了一下,又松开。
殿外的风又来了一阵,把廊下最边上那盏灯笼推得转了半圈,光影在地砖上转了一圈,最后停了下来。
稳住了。
林远退出去,走到廊下,停了一步。
他想起今天下午那块透明的料子,对着光,光斑落在地上,干干净净。
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
但方向对了。
他把手揣进袖子里,往偏院走。
窑还烧着,今晚还要出一炉。
而应天府的夜里,那条关于丞相和北边某人的流言,正在往更深的地方渗。等天亮的时候,它会渗进每一条街巷,渗进每一个端着热茶闲坐着的人的耳朵里。
胡惟庸还不知道,皇帝明天就要出宫了。
他更不知道,皇帝出宫的那一天,才是这局棋真正走到中盘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