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停了一息。
“贤相……”
竖线画完了。两列字被分成了两个格子,左边奸相,右边贤相,中间这道线,白得很清晰。
“……更该杀。”
朱标的手,悄悄攥住了膝盖上的衣料。
“因为奸相坏的是一件事,贤相坏的是整套规矩。”朱元璋把粉笔放回槽里,声音还是那么平,“等奸相坏到头了,咱一刀下去,百官拍手称快,名正言顺。但贤相坏到头了,那一刀——”
他没往下说。
但所有人都听懂了。
那一刀,要背骂名。
要背“鸟尽弓藏”。
要背“诛杀功臣”。
要背史书上所有难看的那几个字。
朱标闭上了眼睛。
林远看着朱元璋的背影,没说话。
老皇帝站在黑板前,对着那道竖线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看向林远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,不是问,也不是威胁。
像是一种确认。
“所以——”朱元璋的嘴角动了一下,那道弧度很浅,只有半秒,“先生今天这堂课,最后要讲的,不是霍光。”
林远对上他的目光。
“不是。”
“是如何让贤相这个位置,从根上就不存在。”
朱元璋点了点头,像是印证了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的事。
他转回身,走回那把椅子,坐下去,重新把手搭在膝盖上。
“讲吧。”
林远拿起粉笔。
黑板上,“贤相”两个字旁边,他停了两秒,没有立刻落笔。
停的这两秒里,他脑子里过了一遍那张纸最后一行的六个字。
废丞相。设内阁。
他把粉笔重新搁下了。
“这个问题,今天不讲。”
朱棡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朱棣抬起头。
林远扫了一眼所有人。
“留个作业好了,下次开课,诸位殿下讲讲你们的想法。”
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往椅边一靠。
“答得最好的那一个.....”他停了一拍,“我有一份好礼物要送,不过……需要稍微等一阵子,但想必殿下们会喜欢的。”
朱元璋坐在那里,没动。
没有表情。
但右手,在膝盖上慢慢收了一下。
像是攥拳,又没攥紧。
殿外,腊月的风在回廊里转了一圈,把廊檐下的灯笼推得轻轻晃了一晃。
朱标睁开眼睛,看向黑板上那道白色的竖线。
左边奸相,右边贤相,中间那道线把它们隔开——但隔开之后,两边写的是同一个结局。
他想开口,但没有。
有些话,说出来,就再也装不回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