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水从底下翻涌着冲起来,一人多高,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把他掀翻。他向后倒在泥水里面,后背先砸进软泥,脑袋跟着磕了一下,眼前一白。
耳朵里轰鸣不止,像是一口钟在脑袋里面反复敲响。嘴里灌满泥水,又苦又腥。他侧过身子,吐了一口,泥水里面混着一丝淡红。
他挣扎着坐起来。
水面铺满杂乱的波纹,一圈套一圈,搅成一团。
他咳了几声,泥水从鼻腔淌出来。
“别动。” 白露在岸上高声喊。
那片水,往后退了一尺,沉到更深的水里,停住。
他坐在泥水里面,静静望着。
手背上裂开一道不长的口子,血慢慢渗出来,一滴,两滴,落进水里。
血没有散开。
红色的血珠浮在水面,凝作圆圆的一颗,轻轻滚了一下,才缓缓下沉。下沉的时候慢慢打转,直到彻底看不见。
他盯着那一处,水面干干净净,一点红色痕迹都不留。
白露的声音从岸边飘过来,压得很低:“它收走了。”
“收什么?”
“你的血。” 白露说,“收了,就要记一笔账。现在,它和你有牵扯了。”
水面上纷乱的波纹,开始自行归拢。
不是缓缓平复,是飞快地排布。横的纹路归成横线,竖的归成竖线。排布完毕,水面浮出一幅浅浅的图。
他看不懂图里所有的纹路,但是认出一条线。这条线,是他刚刚走出来的路。从岸边下水,一路走到这里,中途偏了两次,退过三步,还有方才那一扑。每一步都清清楚楚,连他摔倒的位置都标在上面,摔倒那一处痕迹最重,像墨点压在水面。
它把他所有的动作,画在了水上。
线条的尽头,留出一个缺口。不是圆洞,两边竖线,上面一道横,像一扇门框。
他从后腰抽出擀面杖,撑着地面站起身。杖头扎进泥里半尺,拔起来的时候裹着一团黑泥。
他抬眼望向岸边。
白露站在水边。妈立在石阶上,手里捧着那只瓷碗。老陈站在妈身侧,双手垂落,袖子挽到肘弯。
水面上的纹路一路延伸,穿过滩涂,爬上石阶,一直连到青石平台那四样物件旁边。
它指的不是他。
它指的,是那扇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