挽起袖子,扯出昨天乔装打扮从民间集市买回来的食材口袋。
随手扯出了备用的生猪肉块和带皮的根茎蔬菜。
这是我几天前乔装打扮后从城里的集市上买回来的、未被投毒的安全食材。
往锅里倒满水,用火魔术将其迅速煮沸。
我挥舞起短剑。
连骨带皮,将肉块剁成参差不齐的块状。
鲜血飞溅,形状各异的肉块在砧板上滚落。
接着,我用水瓢从水缸里舀起凉水,哗啦啦地倒进连洗都没洗过的铜锅里。
随后,将刚才切好的生肉块一股脑扔了进去。
「殿下!洗都不洗、血水也不排就直接扔进锅里吗!?」
「煮透之后再用解毒魔术不就好了。没有任何问题。」
咕嘟咕嘟地,灰白色的浮沫迅速翻滚了上来。
无聊。稍微吃进一点又死不了人。
我用料理夹粗糙地撇去浮沫,用木铲戳了戳肉块的表面。
确认彻底熟透后,我往里面撒了三把粗盐。
「完成了。」
我挺起胸膛,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塞妮丝。
虽贵为王族,却能把这般剥除一切冗余的野营料理处理得尽善尽美的人,放眼整座拉诺亚王国大概也唯独我一人了吧。
她凝视着木盘上的肉块,静止了一会。
「……殿下。这根本不能叫做『烹饪』。这纯粹只是『加热处理』罢了……」
「哈,你那是什么表情。煮熟了,也没下毒。热量也得到了保证。难道还有什么不满吗?」
「除了不满就没别的了!先不提营养,您每天吃的就是这种东西吗?」
塞妮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一把夺过我手中的水瓢。
「……决定了。从明天的三餐开始,全部由我来做。」
「……什么?」
「请殿下再也不要踏进厨房一步了。光是看着,我的心脏都快停跳了。」
塞妮丝向前迈进了一步,甚至还用指尖咚地戳了一下我的脑门。
「好痛….别碰我!」
痛感让我忍不住对她龇牙。
塞妮丝不仅丝毫未惧,反倒轻而易举地从我手中夺过了盘子。
紧接着,毫不犹豫地就要把里面的东西倒进残羹桶里。
「喂!你干什么!」
「这种跟垃圾一样的饭菜,怎么能让殿下吃呢!由我来做!」
「居然说是垃圾?你这家伙,对着一国的王女——」
「正因为是王女殿下才更不能吃!正处在长身体阶段的女孩子成天只吃这种冰冷粗陋的东西,身心都会干涸枯竭的!」
塞妮丝彻底无视了我的抗议,挽起袖子,将围裙系紧。
随后,自作主张地拉开厨房的橱柜,干脆利落地清点起烹饪用具来。
「殿下,您有变身的戒指对吧?现在跟我一起去集市吧,去采购真正的食材。」
「……哈?我凭什么要做那种——」
「走啦!我来当殿下采买时的钱包管账人!」
我的胳膊被拽住了。
明明才刚靠治愈魔术康复不久,原S级冒险者的力量可真不容小觑。
要是真想甩开其实是甩得开的。
只是,被她那拖拽般的力道,以及动怒的眼神所压制,我只能一边咂着舌一边跟了上去。
真是的,莫名其妙。
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放肆女人。
区区一个被雇佣的术师,竟然敢带着雇主王女到处乱转,就算以不敬之罪被斩首示众也没什么好抱怨的。
……也罢。
「……随你的便。不过丑话说在前头,要是难吃的话,我当场就把你开除。」
「好的,我定当拿出浑身解数为您准备呢。」
塞妮丝噗嗤一声,得意地笑了起来。那抹笑容实在耀眼刺目,我不由自主地别过了脸去。
★ ★ ★
自翌日起,离宫的餐桌字面意义上迎来了天翻地覆的剧变。
清晨,我戴上变装戒指赶赴城下市集,将采买回来的食材搬进厨房。
塞妮丝接过之后,首先将双手覆在生肉与堆积的蔬菜上方。
「解毒(DetOX)。」
柔和的绿色光芒将食材包裹。
紧接着,她取出自备的银针,扎入食材确认是否有变色迹象。
在备料阶段便完成了初次验毒。
随后,食材由她的一双巧手逐大切碎。
不同于我那粗暴的乱劈乱砍,肉块被切成齐整的一口大小。
细心削去外皮、修切好边角的土豆与胡萝卜。
锅中翻滚煮沸的,是不带浮沫浊垢的清澈高汤。
最后起锅之际,对着成品整道料理再来一次。
「解毒(DetOX)。」
「这样就万无一失了。」
塞妮丝握着木勺,心满意足地点头。
塞妮丝做出的料理,与我所熟知的宫廷菜肴也好、我自己做的乱炖也罢,完全不可同日而语。
多以炖菜为主。
将从集市买来的肉放血,把切碎的洋葱与胡萝卜慢慢翻炒出甜味,放进土锅中慢火炖煮数小时。
最后是浓汤,温热馨香,尝起来有着惊人温润细腻的味道。
「……味道如何?」
坐在对面的塞妮丝把手搭在围裙上探过身来。
我用木勺舀起热汤,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。在舌尖弥漫开来的肉类鲜美与蔬菜清甜。
没有泥土的气味。
也没有刺痛舌尖的辛香料刺激。
唯有一种仿佛温热暖流正缓缓浸润至胃腑深处的奇妙感觉。
「……哼。还不赖。」
我没有放慢动勺的速度,随口答道。
「还不赖,是吗?稍微坦率一点说句『真好吃』也是可以的哦?」
「我只是基于没被下毒这唯一的一点给予肯定罢了。味道什么的不过是次要的。」
「嘴上虽然这么说,但您这已经是盛第三碗了哦?」
塞妮丝吃吃地轻笑起来。
被戳中要害的我含着勺子陷入了沉默。
……真狡猾。
这个女人,是在玩弄我吗。
可恶。
明明不得不承认美味,却感到格外不甘心。
烹饪难道不单纯是热处理吗。真是不可理喻。
虽然极其不快,但要是盘子被收走那可就麻烦了,所以我没有再吭声,只是默默咀嚼着口中的肉。
★ ★ ★
自那以后的同居日子,便以一种奇妙的节奏度过着。
清晨,在我前往私兵训练之前,喝下塞妮丝做好的热汤。
傍晚,训练归来后,塞妮丝在离宫的房间里等待着我。
某天傍晚,训练结束回到房间,正准备脱下铠甲时。
「……好痛。」
活动肩关节时,疼痛传来让我的面容扭曲。
沉重的铁甲直接摩擦皮肤,锁骨附近的皮被磨破,红肿淤血。
家常便饭了。
只要日复一日将冰冷的铁块裹在身上,皮肤很快就会被磨烂。
「殿下,请不要乱动。」
走进房间的塞妮丝察觉到了我的异样,快步跑了过来。
手脚利落地替我卸下铠甲,让我只剩下一件贴身内衣。
「区区擦伤罢了。明天就能好。放着别管。」
「不行。要是伤口进了泥土可是会化脓肿起来的。」
塞妮丝用温热的手巾擦拭伤口,将手覆在其上。
「神圣之力是香醇之粮……『治愈(Healing)』」
柔和的绿光包裹住肩膀,火辣辣的刺痛感随之退去。
口本身消失了。只是,红晕依然残留着。
「……请借我一下。」
「喂,你对我的防具有什么企图。」
「稍等片刻哦,马上就缝好了。」
我本想喝止,但她的动作丝毫未停。
几分钟后,接过递来的皮甲翻看内侧,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。
在肩膀与腋下的内衬上,缝制了好几层羊毛衬垫。
「……这是什么名堂。别增加无谓的重量。实战中动作会变迟钝的。」
「殿下的肩膀,总是被铠甲的扣件磨出血吧?
虽说能用治愈魔术治好,但成天吃着苦头去训练对身体可是百害而无一利的。
有了这层垫布,即便挥剑扣件也不会直接硌到骨头上了。」
「习惯疼痛也是训练的一环。」
「请不要说这种傻话。强忍着疼痛导致挥剑的姿势走样变形才是本末倒置呢……来,试穿一下看看。」
被硬生生套上双臂穿上的皮甲,竟以惊人的轻盈感贴合在身上。
平日里总是硬生生硌进肩头的沉重感,被柔软的衬垫分散卸力之后,几乎让人感觉不到了。
试着转动了一下双臂,也完全没有什么阻滞感。
「……哼。嘛,倒也不妨碍行动。」
「是吧?毕竟身为母亲,我从以前起就很擅长缝补修改丈夫和孩子的衣服呢。」
「多此一举。战士的衣物不需要多余的修饰。」
「无论变得多么强大,就这样受伤总是不好受的吧?把谁也看不见之处的痛楚消弭抚平,本就是做母亲的分内之事啊。」
塞妮丝得意地挺起胸膛。
母亲?这女人到底在胡说些什么啊。
我又不是你的孩子。少擅自摆出一副母亲的架子。
.....不,是我太过在意了,她说的作为母亲的对象并不是我。
可恶,我在干嘛啊。
「……卡塔里娜以前也是这么做的。」
宛如自言自语般,话语从口中溜了出来。
「我以前的侍女。每次我带着伤回来,她都会一边念着‘痛痛痛痛飞走吧’这种话,一边替我冲洗伤口。」
「呵呵,是一位很温柔的人呢。」
「……是个笨蛋。为了当我这种人的替死鬼,替我挡下了刺杀死掉了。毫无意义的白死。就算丢了性命,腐朽也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改变。」
然而,塞妮丝并没有否定我的话。只是安静而温柔地,抚摩着我的双肩。
「绝不是白死哦。正因为那位至死守护住了殿下,殿下如今才能这样活着。那位所给予您的爱,确确实实留存在殿下的心底呢。」
「……爱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,起不到半点作用。」
「能起到作用的的。至少,我就被殿下的那份温柔给拯救了。」
「我才不温柔。把你留在身边,也仅仅是出于实际利益的算计罢了。」
「好啦好啦,就当是这么回事吧。」
★ ★ ★
时节轮转,当时令悄然吹拂起初夏的微风。
每到入夜,暴烈雷雨袭击王都的日子也愈发频繁起来。
闪光炸裂,窗外被映照得惨白一片,数秒后,伴随着轰隆隆的闷响,撼动大地的雷鸣呼啸而至。
我猛然从床上翻身坐起,下意识地抽出了压在枕头底下的短剑。
冷汗顺着肌肤滑落。
雨声。雷鸣的咆哮。黑暗。
与十岁生日一模一样的天候。
呼吸变得短浅急促。l
敌人在哪里?是窗户?是门后?还是天花板上?
我反握短剑,凝视着黑暗。
呼吸困难。
虽然想要摆出架势,但双腿却细微颤抖着无法站定。
真窝囊。
自那之后分明挥剑数万次、斩杀了数十名暗杀者,却仅仅因为一声雷鸣就沦落到这副田地。
「……殿下?」
寝室的门推开一条缝隙,微光透了进来。
在睡袍外披着披肩的塞妮丝,正一脸担忧地探过头来。
「……别进来,回你的房间去。」
我注意着不让剑尖指向她,粗重喘息着斥道。
我不想被看到这幅丑态。
「您在害怕打雷,对吧?」
「无聊透顶,我忌惮才不是什么天气。」
「是这样呢。不过,稍微有些冷呢。」
塞妮丝无视了我的逞强径直走进房间,从我手中轻柔地取下了武器。
本想夺回来,但在触碰到她掌心体温的瞬间,手指却泄了力道。
细剑被随手搁在了床头柜上。
塞妮丝坐在床沿,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大腿。
「来,请到这里来。」
「……哈?莫名其妙。你想让我干什么。」
「是膝枕哦。殿下小时候,有这样被哄着入睡吗?」
「别把我当小孩子!我都十四岁了!」
「年龄根本无关紧要。好啦,快点。」
在轻柔的力道下拉扯着手腕,我重心不稳,整个人顺势倒在了塞妮丝的膝头。
怎么搞的….这么容易就被拽倒,难道我现在正在全身发软吗?
脑袋深深陷进了她柔软的大腿之中。
清爽的香气,以及活生生人类真切的温热,从耳后清晰传递了过来。
「……很重吧。起开。」
「一点都不重哦。殿下太消瘦了。必须多吃点饭才行。」
塞妮丝的指尖,开始温柔地抚摩起我的长发。
宛如梳理一般,顺着发丝抚顺下去,维持着恒定的节拍。
窗外分明依旧雷鸣轰响,恐慌感,却伴随着那指尖的动作,一点一点瓦解。
塞妮丝轻声哼唱起摇篮曲。是我不认得的曲调。
「又一位可爱的婴孩
诞生在小小城镇上
上天所赐予之物
不愁温饱的智慧
云层之上反复无常
注视着赐予的力量
所指引的未来
睡吧 睡吧 神之子啊
愿你避开一切的灾厄
愿你永远保有一颗
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