★库莉丝观点★
不论是天灾还是人祸,一个国家的领地整块消亡这种事,到底是哪里的三流剧本啊。
然而,我现在却不得不将这场结局,甩给那个女人。
「殿下,您找我吗?」
在那张脸上,浮现着无法掩饰的希冀之色。
一听说信件有了回音,会露出这副神情也是情理之中。
我整个人深靠在椅背上,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两封书信。
「……信退回来了。」
塞妮丝停下了脚步。
「退回来了……?是家中没人的意思吗。保罗以前是冒险者,说不定是去了哪里打零工,家里才没人看门……」
「拆开看看就知道了。」
我冷冰冰地回绝道。
用毫无意义的前戏给她虚妄的希望,反倒残忍得多。
这世上的现实,大多都是以最恶劣的形态翻滚而来的。
塞妮丝战战兢兢地走向书桌,拿起了羊皮纸。
「….」
似乎是不可置信,她坐在椅子上反复翻着那份信件。
翻了几遍,从塞妮丝的喉咙里,漏出了一声细微的抽气声。
大概是手掌失去了力气,两封信从指尖滑落,擦过桌沿落在了石板地面上。
「……诶?」
短促而沙哑的呢喃。
塞妮丝的双膝宛如被切断丝线的提线木偶般弯折。
双手撑在地上,整个人就这么颓然瘫倒。
「消亡……?全员,下落不明……?骗人的……这种事,怎么可能……」
对于掉落在地上的信件,塞妮丝手脚并用地趴在地上将其搂入怀中。
「呜,啊……呜啊啊……!」
「保罗……?鲁迪……?诺伦、爱夏……莉莉雅……」
全都是听她念过但是完全不认识的名字。
那是她的家人吗?
她将前额死死贴在石板地面上,紧紧按着胸口,剧烈咳嗽着,仿佛要把胃里的东西全都吐出来一般。
「不要啊……骗人的,怎么会这样……!为什么……为什么偏偏只有我一个人,要在这种地方活着啊……!」
真难看。理应这么唾弃才对。
在王宫里要是这般失控崩溃,只会招来扫地出门。
……哈啊。
道理我都懂。
我心里一清二楚,可看着眼前那个痛哭失声的女人,胸口深处却泛起了一阵极不舒服的骚动。
是焦躁。
到底在烦躁什么,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。
我抱起双臂,烦躁地在办公桌周围快步踱起步来。
嗒、嗒。
鞋跟敲击地面的声响在房间里回响。
真是的……这算什么。
哭泣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
领地灰飞烟灭的事实不会改变,死掉的人也不可能死而复生。
要是怀疑战报的真伪,自己亲自跑去现场扒开瓦砾去找不就好了。
连这种理所当然的道理,这个女人难道都不懂吗。
一边踱步,无意义的自问自答在脑海中飞速空转。
这种时候,换作卡塔里娜会怎么做?
……想不起来。
记忆中的卡塔里娜总是在笑。
我只记得那家伙总是笑着把点心塞进我嘴里,轻轻抚摩着我的后背。
然而,那不过是因为她是个彻头彻尾的老好人,是个傻乎乎的、温暖的存在罢了。
那种本事,现在的我怎么可能施展得出来。
我是王女。
安抚他人的词藻,在我的语汇库里翻遍所有角落都找不到半个字。
真是莫名其妙。
为什么我非得为了这种别人的不幸而手足无措不可。
人是我捡回来的,但死的又不是我的家人。
直接斩断牵连,把她轰出房间不就万事大吉了吗。
「……喂。」
我停下脚步,俯视着地面,试着呼唤了她一声。
「……阿斯拉官方公布的记录多半是捕风捉影的胡扯。也有可能仅仅是因为现场一片混乱导致信件没送到而已。」
连安慰都算不上的苍白台词。
塞妮丝似乎完全没把我的话听进耳中,只是紧揪着心口,整个人俯在地上。
呼吸浅短急促,看起来随时都会因换气过度而昏厥过去。
「……切。」
忍不住咂了下舌,我对自己的无能感到火大。
从口袋里掏出手帕,伸直手臂,动作生硬地递到她的头顶上方。
「给。拿去用吧。眼泪会把文件弄脏的。」
……该死。
我咂了咂舌,粗暴地把手帕塞回口袋。
大步走向房间角落的供水台,从铁壶中倒了一杯热水进茶杯。
「保罗他……是个大笨蛋……肯定会为了保护孩子们胡来蛮干的……鲁迪他,明明还那么小……为什么,偏偏只有我……」
「……」
或许是因为心急,滚烫的开水溅在了拇指根部。
好烫,为什么我要这么慌张呢。
「……是温水。喝了吧。暖暖胃多少能缓过些神来。」
我把茶杯推到了塞妮丝脸旁的地面上。
果然还是没有半点反应。
到底要我怎样啊。
事到如今我还能做什么?丢下她不管吗?
任由她在石板地上一直哭到精疲力竭昏死过去吗?
……那种事,我怎么可能做得出来。
那个时候,我也同样什么都做不到。
只能抱着逐渐冰冷的躯体,徒劳地释放魔术罢了。
……和那时候一模一样。
我无论何时,在真正关键的节点上都派不上半点用场。
「……啊。」
等回过神来,我的双脚已经擅自动了起来。
我不再居高临下地俯视,而是直接蹲在了她身旁。
王族的礼节也好,姿态的端庄也罢,通通抛诸脑后。
褪下手套。
暴露在外的指尖,触碰上了塞妮丝剧烈颤抖的双肩。
触碰到的瞬间,纤细的触感传递到了掌心。
好单薄。
凭借着这般不可靠的躯体,这个女人难道就是作为S级冒险者维生、生儿育女过来的吗?
动作生涩地上下移动着掌心。
与其说是拍抚,倒更像是单纯在皮肤表面滑动的难看动作。
这个力道对吗?会拍疼她吗?
与我平时完全不同的念头浮上心头。
哪怕翻遍所有记忆,我也从未有过替谁抚背顺气的经验。
哪怕是去摸摸猫狗,肯定都比这要熟练得多。
「……若是菲托亚领消失了,把这里当作你的据点就行了。」
我在说什么啊。
「留在我的离宫里。谁也休想说三道四。」
抚摩背脊的手掌,稍稍用了用力。
「你的家人,不是上级剑士和魔术神童吗……既然如此,怎么可能轻易死掉。他们肯定瞒过了耳目,在某个地方顽强地活着呢。」
没有任何根据。
不过是纯粹的奢望。
然而,为了稳住这个女人,我想不出除此以外的任何话语。
「在你能行动自如之前,你就生活在这里就好。
等魔力恢复了,我会动用我的力量,会替你找出来的。
……所以,别在那之前擅自绝望。」
我收回搭在她背上的手,褪下了的大氅。
随意地将它兜头盖在缩成一团的塞妮丝身上,将她的整个身躯包裹在内。
塞妮丝的呜咽声被捂在毛皮深处,渐渐变弱。
从毛皮的缝隙中伸出的一只手,宛如渴求一般,攥住了我大衣的下摆。
「……非常……感谢您,殿下……」
好温暖。被泪水浸湿的、柔软双手的触感。
传递过来的力道很微弱,若是想甩开,随手就能轻易扯下来。
然而,我却无论如何也狠不下心把那只手拂开。
心脏开始大力鼓动。
★ ★ ★
自那之后的三天里,塞妮丝除了用餐时间,一步都不曾踏出客房的床铺。
虽然痛哭喊叫的声音平息了,但送进去的汤汤水水进食极慢,她只是顶着一张毫无生气的面孔呆呆凝视着天花板。
会不会就这样衰弱致死呢。
正当这种担忧在心头挥之不去的第四天清晨,办公室的房门被敲响了。
推门进来的塞妮丝,虽说依旧消瘦憔悴,但身上似乎环绕着不一样的气氛。
挺直背脊,一步步走到我的桌前,平静地低下了头。
「库莉丝殿下。前些天向您展现了那般失态的模样,实在万分抱歉。」
「……身体恢复了吗。」
「是的。承蒙关照,我已经彻底休整好了。」
塞妮丝抬起头,直视着我的双眼。
「我有要事想恳请殿下准许。」
「说。」
「能否请殿下正式雇佣我作为您的专属治愈术师?」
「专属?」
「是的。我必须回到菲托亚。哪怕领地已经消亡,我也必须亲眼去确认,寻找保罗和孩子们的线索。」
「打算一个人穿过吗?我以前应该说过,那是自杀行为。」
「我很清楚。所以,我想先攒够路费。从拉诺亚到阿斯拉的路费,以及在当地雇佣冒险者展开搜寻的活动资金。为了赚取这些,请雇佣我吧。」
塞妮丝神色肃穆地低下了头。
「我能施展上级治愈魔术与解毒魔术。在做冒险者的时期,我曾在S级小队中担任后卫。即便殿下遭遇万一,绝大多数伤势和剧毒我也能立刻妥善应对。绝不会成为殿下的累赘。」
「……」
「我会在殿下手下竭尽全力效犬马之劳。
在此期间,希望能得到前往阿斯拉的盘缠路费,以及置办最低限度装备的薪俸。恳请殿下予以考虑。」
虽然对她可能的选择已经有所预料,但是我还是感觉心里丑陋的部分在大声欢呼。
终于有理由把她留在身边了,终于能一直看着那张脸了,终于能......
她是为了回到家人身边才找我寻求帮助的,虽然不理解家人有何重要,但对她来说应该是和生命同等的东西。
我却为她暂时无法离开感到高兴。
丑陋至极。
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卑鄙狡猾。
不过是在趁人之危,任性地追寻着替代品罢了。
要是卡塔里娜看到现在的我,肯定会露出悲伤的神情紧蹙双眉吧。
也罢。
反正我本来就是冷酷无情的「冰剑」。
索性像个恶劣的王族那样,合情合理地好好利用她一番便是。
「准了。」
我维持着语调,在桌上的公文上提笔书写起来。
「从今天起,我正式雇佣你作为我的专属治愈术师。」
塞妮丝的脸上瞬间容光焕发。
「是真的吗!?」
「不过,」
我放下笔,尽量用锐利的目光直视着她。
「严禁在未经我允许的情况下擅自单独行动。吩咐下去的差事必须分毫不差地办妥。在攒够路费之前,一切听从我的指示。」
「是!非常感谢您,殿下!」
塞妮丝深深鞠躬。
直到有朝一日这个女人离去的那天到来为止。
哪怕只是短短的一段时光,将这份借来的温暖留在自己身边,应该也是被允许的吧。
★ ★ ★
我的右手抓住了银盘的边缘微微倾斜,将盛在上面的烤肉直接滑进了泔水桶里。
接着,盛在陶制小碗里的汤也随之直接倒了进去。
伴随着啪嗒一声沉闷的声响,烤肉沉入了底层。
酱汁黏糊糊地附着在木桶边沿。
「……那个,殿下。您连一口都不尝就直接倒掉吗?」
身后传来了掺杂着困惑的声音。
回头望去,只见塞妮丝双手攥着抹布,正凝视着我处理残羹的动作。
伤势治疗结束后的第二天。
「当然要倒掉。不管里面装的是什么,从本宫厨房送来的东西一律当成毒药就行了。」
虽然懒得废话,但既然雇佣了她,就必须将最低限度的防卫规则灌输给她。
要是擅自死在我身边可就麻烦了。
「毒……吗?依我看,似乎用的是非常高级的食材呢。」
「别光看外表下定论。
不是大王兄巴尔塔斯,就是二王兄扎马斯。
那两个人为了除掉我而收买厨子,就如同每月一次的定期活动一样。变着花样翻新手段,每次都不厌其烦地送过来。
……真无聊。」
愚蠢透顶也该有个限度。
明明连直接拔剑前来挑战的胆量都没有,净在背地里耍些下三滥的手段。
是一帮令人作呕的阴险之徒。我可没有把那种肮脏如污秽般的毒物填进肚里的癖好。
「我应该说过不准吃。不想死的话,从本宫送来的东西哪怕是一杯水也不准碰。」
「是、是的……我明白了。只是,这样一来……殿下平时都是吃些什么呢?」
塞妮丝怯生生地发问。吃什么?真是愚蠢的问题。
「我自己做。」
「……诶?殿下亲自下厨吗?」
「没错。自己做饭。你有意见吗。」
「不,怎么会有意见……只是,恕我冒昧,实在难以想象王女殿下下厨的身影。……那个,殿下真的会做料理吗?」
我抱起双臂,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。
我不想被小瞧。
「别拿我当小孩子看。这是为了生存的劳作,怎么可能不会做。」
我
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