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甫·《月夜》
遥怜小儿女,未解忆长安。
香雾云鬟湿,清辉玉臂寒。
——诗中怜惜的并非小儿女,而是他们师徒。他怜她臂寒,她懂他长安梦碎。仅隔一页纸,却已是两代人。
在兰州的第二天,天终于放晴了。
太阳是那种干巴巴、没有暖意的太阳,孤零零悬在黄土坡顶,白光晃眼,只把黄河漫上的水汽晒出一股浓重的土腥味,从窗缝执拗地往病房里钻。小鹿能坐起来了,背后垫了两个枕头,那条打了石膏的腿还高高吊着,但脸总算消肿了些,爆皮的地方抹了红霉素软膏,在光下亮亮的。
顾明远拎着两个白吉馍进来,塑料袋发出细碎的窸窣声。林舟已经走了,病房里只剩下她一个——对面床的大爷出了院,空床光秃秃的,只剩个吊瓶杆还架着,像根废弃的旗杆。
“从食堂买的。”他把馍放在床头柜上,“没肉,只有咸菜。”
“老师,您别老吃食堂。”小鹿伸手去够,袖子滑下去一截,露出的手腕细得像苇杆,“您来兰州,该我请您吃手抓羊肉的。”
“手抓贵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他拉过那把吱呀作响的椅子坐下,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本皮面笔记本,放在她被单上。本子翻开得恰到好处,刚好是夹着照片的那一页。
小鹿低下头,先是看了一眼,手指在照片边缘蹭了蹭,没拿起来。
“你翻过了啊。”她说,语气不是问罪,更像一个平静的陈述。
“只看了扉页。”顾明远说,“那个地址,我早不住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文学系的信箱早就改成快递柜了。”她笑了一下,嘴角的干裂处被扯疼,随即抿了抿嘴,“本来想着……真要出大事了再寄给您。结果您自己撞来了。”
日光灯关了,自然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她脸上切出几道横斜的光影。顾明远把照片拈了起来——指尖捏着边缘,刻意避开了那片指纹。纸很薄,背面的红字“2023.10.17”已经微微洇开。
“这是谁。”他问,声音放得很平,听不出情绪。
小鹿抬起眼。眼睛还肿着,但亮了一点,像是河面反出的光。她没有立刻回答,先是深深吸了口气,牵动了肋骨似的,轻轻嘶了一声,然后才笑了——笑容虚弱,却是真心的,嘴角弯起的弧度甚至有点俏:
“老师,你傻呀。”
顾明远抬眼看着她。
“是你呀。”她用下巴点了点照片,“去年秋天,北京电影资料馆门口。你一个人站着看《大河》重映的海报,看了——我数着呢——足足半个钟头。”
他愣住了。
记忆像是被推了一格的旧录像带。确实有那天。那是电影首映十周年,没人请他,他自己坐地铁去了。海报已经旧了,褪了色,黄河水那块的蓝绿颜料斑斑驳驳。他站在台阶上,风刮着衣角,最终没进去,只是看着那几个字。身后好像有人喊了一声“顾导?”,他没应,转身走了。
“我当时跟着导师去查资料,就在台阶上坐了老半天。”小鹿说,“想上前,又不敢。你的背挺得特别直,但脖子梗着……就像哭不出来似的。那时候我就知道——”她停顿了一下,在挑选字眼,“你还在乎。你没完全死透。”
最后四个字,说得很轻,却像石头砸在地上,沉甸甸的,没有滚动。
顾明远捏着照片。
拇指肚无意识地蹭过右下角——那枚浅浅的指纹。油汗磨出
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