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晨雾弥漫,一辆拖拉机“突突突”地驶远,拖着一道长长的黄色烟尘。
他站了很久,才把纸条小心地对折好,塞进钱包最里面的夹层。回到院里,拎起那个空酒瓶,看了看塌了半边的屋顶,又用脚尖踢了踢墙根的荒草。
隔壁的老船夫拄着拐杖路过,问:“那娃娃走啦?”
“走了。”
“啥时候回来?”
老周想了想,说:“……等河开了凌的时候吧。”
顾明远没有坐飞机。
他在县城汽车站挤上了一辆长途大巴,硬邦邦的座位,靠着窗。窗帘怎么也拉不严实,一道一道的光,随着车的颠簸,不停地打在他的脸上。手机一直开着飞行模式,偶尔才会按亮屏幕,看一眼时间。邻座的大姐一路嗑着瓜子,把壳直接吐到窗外,这时扭过头跟他说:“小伙子脸色不太好,是回北京看病啊?”他没什么精神,只低低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回应。
大巴车驶过黄河大桥时,他把疲惫的额头轻轻抵在了冰凉的窗玻璃上。
浑浊的黄河水在桥下缓缓流淌,巨大的桥墩深深钉进水中,水流撞上去,翻起一圈圈无可奈何的漩涡。不知怎的,视频号里小鹿那句轻柔的提醒——“您得自己下水了”——忽然又在脑海里冒了出来。他下意识去摸手机,在重新打开飞行模式之前,又点开了一次收藏夹。那个带着黄色五角星标记的视频还在,封面上的那道白色浪花,凌厉而卷曲,竟像极了父亲当年修理木船时,刨子推过,卷起的木花弧线。
司机放的相声还在响,***的笑声透过喇叭传来,在空旷的车厢里显得有点假,有点刺耳。顾明远闭上了眼睛。
可赵鹏程那句话——“最后一个项目”“给你自由”——却像生了根,在脑子里反复打转,挥之不去。
他知道那是个坑。一个精心挖好的坑。坑边或许还插着漂亮的牌子,上面写着诱人的“自由”二字,但底下,一定埋着锋利的刀。
但他不得不跳。如果不跳,小鹿就得永远困在兰州拍那条河,苏眠就得继续东躲西藏地避开赵鹏程,沈婉清就只能日复一日守着那架沉默的钢琴——所有人的路,都卡在他这里了。他得跳下去,要么用土把这个坑填平,要么,就把自己填进去,好让别人能踏着他过去。
大巴开进六里桥车站时,北京正是一片灰蒙蒙的霾天。
他拎起背包下车,鞋底踩在柏油路上,感觉硬邦邦的。没舍得打车,转去坐了地铁。车厢的玻璃门映出他的影子:一件穿旧了的羽绒服,头发有些乱,眼袋是深紫色的。他静静看着那个倒影,忽然想起五十五章剧场后台那光滑如镜的黑大理石地面——那个没有脸的幽灵,好像又回来了。但这一次,玻璃门里的影子,手里似乎紧紧攥着点什么,看不真切。
快捷酒店的前台居然还认得他:“顾先生又来啦?还是大床间?”
“嗯。”
“房卡给您,Wi-Fi密码没变。”
他推门进了房间,第一件事是把厚厚的窗帘全部拉死,遮住外面灰白的天光,然后才打开手机。
几十个未接来电的提示涌了进来,老周占了一大半:“我看见你留的纸条了”、“顾导,别犯轴”、“赵总问我你回来没有”。
他一个也没回。先点了外卖,只要了一碗牛肉面,备注上写着:多放辣。
然后,他在桌前摊开了纸和笔——这不是要写什么遗书,他只是需要理清头绪,列一个名单。
赵鹏程。苏眠。沈婉清。
笔尖在这里顿了顿,他又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,小心翼翼地写上:(小鹿别见)。
窗外的天色正一点点擦黑。霓虹灯渐次亮起,红红绿绿的光顽强地透过厚重窗帘的缝隙挤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、扭曲的彩虹。
他忽然想起老宅那晚看见的星星。那颗最亮的天狼星,早就沉下去了吧。北京是没有星星的,只有彻夜不熄的广告屏,制造着光污染。
手机突然震动起来,是个陌生号码。他接了。
那边安静了两秒钟,才传来一个女声,听着有点耳熟:“顾老师?我是林舟,《新视界》杂志的。”
顾明远又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听说您回北京了。赵鹏程那边动静挺大,具体我不多问。”她语速很快,但吐字清晰,“就想跟您说,您那篇稿子里‘骗子’那两个字印出来之后,骂的人有,捧的人也有。但总归是有人信了一半的——比如我。有空聊聊吗?不算采访,就当……我以个人名义,请您喝杯咖啡。”
顾明远的目光移向天花板上那道被霓虹灯染出的彩色光缝。
他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,只是问:“哪天?”
“时间您来定。”
挂了电话,他把自己摔进床里。老旧的床垫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。
一条短信挤了进来,又是老周发的。这次没提纸条,只发来一张图片:是老宅院的墙角,不知是谁插了一根光秃秃的枯树枝,丫杈上挂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,正在风里一抖一抖地飘着,像一面残破的旗。
老周只配了三个字:旗插着呢。
顾明远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手机屏保上沈婉清的背影,然后关掉了灯。
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房间。
他在一片浓墨般的黑暗里睁着眼睛。
感觉自己仿佛沉在了浑浊的河底,能听见头顶上方哗哗的水流声,偶尔有光从水面上透下来,却被切割得支离破碎,摇晃着,闪烁着,像星星在眨眼。
“最后一个项目……”他对着凝固的空气,轻声说。
然后,给了自己一个答案。
“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