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既白显然也明白。
他站在收银台旁边,看陈母把当天收入重新数一遍。生意看起来很好,可加起来也只是几千块,还要扣掉食材。数字依旧远远填不上前面的窟窿。
“今天其实也救不了店。”他说。
陈父正在擦灶。
“本来就没想救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开?”
男人把抹布拧干。
“他们想吃。”
答案简单得让原既白一时没再问。
十点,卷闸门终于真正拉下。
几个人没有马上走。
店里只开着最里面一盏灯,桌椅重新摞起来。刚才那两个小时像某种短暂复活,现在油烟还在,地上还有脚印,可谁都知道明天不会再开门。
陈野坐在门口台阶上。
原既白和江遥也坐下来。
街上已经没什么人,春夜还有些冷。
陈野沉默很久,突然问:“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家完了?”
原既白说:“没有。”
陈野马上看他:“别安慰我。”
“我没安慰。”
“店都没了。”
“店没了和你家完了不是一回事。”
陈野似乎还想反驳。
江遥在旁边说:“你爸还会做菜,你妈还会算账,你还会吹牛。”
陈野转头:“最后一项有什么用?”
“至少没丢。”
陈野笑了一下。
笑完以后,却突然低下头。
“我就是觉得挺丢人的。”
这是他那晚第一次说真话。
原既白没有马上接。
江遥也没有。
陈野继续说,学校里肯定会有人知道。以后别人问他家里是不是开饭馆,他不知道怎么回答。以前他请同学来吃饭,父亲总会多送两个菜;以后可能连请一杯汽水都得想一下。他知道这些都不是多大的事,可就是觉得“从有变成没有”特别难受。
江遥听着,想起自己冬令营第一次排到十名之外。
当然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可她忽然理解了一点:人习惯了某种身份以后,真正疼的有时候不是东西本身,而是那个“我原来是谁”的答案突然不灵了。
她问陈野:“那你爸不开饭馆,你就不是陈野了?”
“当然还是。”
“那就先这样。”
陈野抬头:“你这个安慰水平跟原既白差不多。”
“我没安慰你。”
“你们俩现在越来越像。”
原既白和江遥同时说:“哪里像?”
陈野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。
“这就很像。”
三个人都笑了。
过了一会儿,陈父从里面出来,把钥匙交给房东。房东也来了,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穿得很普通。两个人站在门口说了几句,没有吵架,也没有握手。房东最后低声说以后如果再开店通知他,陈父点点头。
陈野全程没看那边。
江遥看了。
她忽然想起父亲曾经说,人长大以后最麻烦的一点,是很多真正难的事情没有坏人。如果有一个坏人,一切反而简单,可以恨,可以骂,可以打败他;可更多时候,每个人都有一点道理,最后事情仍然坏掉。
这种世界比数学竞赛难多了。
没有唯一反例。
也没有标准证明。
回学校的路上,原既白和江遥走在后面。
陈野被父母留在店里收最后一点东西。
春夜风不大,老街已经关掉大部分灯。原既白走了很久才说:“我以前以为店只要有客人就能开。”
江遥问:“现在呢?”
“还要有现金,还要看租金、成本、欠款。”
“还有老板累不累。”
原既白看她。
江遥说:“他爸刚才手一直在抖。”
原既白没注意。
她却从吃面时就看见了。陈父右手虎口有一道旧烫伤,炒最后几桌菜时动作仍然很快,可等客人走光以后,他端水杯时手指一直轻轻发抖。那可能只是累,也可能是压力。
原既白过了几秒才说:“我没看见。”
“所以你以后别只看账。”
江遥说得并不重。
原既白却认真点了一下头。
走到校门口,江遥忽然问:“你觉得陈叔还会开饭馆吗?”
“可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今天关店的时候一直在记哪些锅要卖、哪些要留。”
江遥愣了一下。
这次轮到她没看见。
原既白继续说:“如果以后完全不做了,没必要留那两个最好的锅。”
江遥笑了。
“所以你也不只看账。”
“本来就不只。”
“刚才谁在问营业额?”
“那个也重要。”
两个人争了几句,最后各自回宿舍。
三个月以后,陈野父亲没有重新开饭馆。
他去了那家酒店做厨师长。
工资比自己开店最好的时候少,却第一次每个月固定日期到账。陈野母亲则在超市找了份工作,一家人搬到更便宜一点的房子,用了将近两年才把旧债基本还清。
很多年以后,陈父才又开了一家很小的店。
只有六张桌子。
没有装修贷款。
菜单也只有十二道菜。
那已经是后话。
而十四岁的原既白那天晚上回到宿舍,在自己的本子上记下了三个第一次真正分清的词:
**收入。**
**利润。**
**现金。**
写完以后,他本来还想加一句总结,想了想,又停下了。
另一边,江遥打开绿色笔记本。
她没有记钱。
她画了一块已经熄掉的饭馆招牌,旁边画了六张很小的桌子。
最下面写:
**关门的时候,来的都是以前的人。**
她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,又画了一只猫坐在门口。
猫旁边没有老鼠。
只有一只空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