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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少年游 第十七章歇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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个成年人把这几件事明确分开。

    他没有继续问,却开始看桌上那些东西:一盘炒面、几把椅子、厨房里的灶、冰柜里的啤酒。过去他来这里只知道一道鱼三十八、一份炒饭八块,觉得卖出去的钱减掉菜价大概就是赚的。现在才发现,一盘菜后面拖着一长串看不见的东西,而且有些账甚至来自半年前。

    江遥对这些数字没有原既白那么感兴趣。

    她一直在看陈父。

    男人说起欠款时很平静,说起房租时也没有骂房东,只是提到“最后那两个服务员”时声音慢了一点。他说本来想撑到年后再关,是因为两个服务员一个孩子刚上大学,一个家里老人身体不好,临年前突然让人走,不太好找工作。后来实在撑不住,还是多付了半个月工资让他们先走。

    江遥突然明白,陈野这两天为什么不愿意来学校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店关了。

    是因为他看见父亲输了。

    一个男孩天天把父亲的饭馆当成自己家的背景,以前觉得它会永远亮着灯,父亲站在锅前面吼一声,晚上就有一桌桌人进来。突然有一天,那块招牌不亮了,大人开始搬桌子、卖冰柜、计算欠款。最难接受的可能不是家里少了多少钱,而是第一次发现,自己一直觉得厉害的父亲,也有做不成的事情。

    江遥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。

    她只是问陈父:“叔叔,你以后还做饭吗?”

    陈父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当然做。”

    “在哪儿?”

    “还没定。”

    陈野低着头吃面。

    陈父笑笑,说有一家酒店让他去做厨师长,工资不算特别高,但稳定;也有人劝他以后再开一家小一点的店。他现在不想马上决定,先把债处理掉再说。

    原既白问:“房东呢?”

    陈野立刻说:“罪魁祸首。”

    陈父皱眉:“别乱讲。”

    “他不涨房租会这样?”

    陈父把筷子放下,看儿子:“他也有他的事。”

    原来房东前几年买了新房,背着贷款,母亲又长期住院。街道修好以后附近租金整体上涨,他不可能永远按旧价租。陈父当然觉得涨得太快,也争过,可真要说谁故意逼谁,并不是。

    陈野明显不爱听这种解释。

    “反正他涨了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我们关了。”

    “也是。”

    “那不就是他的问题?”

    陈父看着儿子,没有发火,只说:“一个事情有他的原因,不等于全是他的错。”

    原既白抬了一下眼。

    江遥也记住了这句话。

    这顿面最后吃得很慢。

    快吃完时,外面来了一个老人。六十多岁,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杯,进门便问今晚还开不开。陈父说已经歇业了,厨房也收得差不多。老人站在门口有点失望,说自己从旁边医院回来,本来想再吃一次这里的红烧鱼。

    陈父看了看厨房。

    “鱼还有一条。”

    陈野抬起头。

    半小时以后,店里重新有了油烟味。

    那条鱼下锅时,老人坐在最靠门的桌子上等。后来又来了两个人,都是附近熟客,看见卷闸门还开着,以为晚上又营业。陈父一开始不断解释已经关店,后来解释得烦了,干脆说今天没有菜单,厨房剩什么做什么,吃多少算多少。

    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。

    八点的时候,原本空掉的饭馆竟然坐了六桌人。

    有以前附近单位的职工,有住在后面小区的人,还有一个男人说自己搬家三年了,微信里看到朋友发照片,正好在附近办事,便过来看看。有人点红烧鱼,有人要以前的酸辣土豆丝,陈父说土豆只剩两个,不够炒两盘,对方就说一盘也行。

    陈野母亲也赶回来了。

    她进门看见满屋的人,第一反应是骂丈夫:“不是说今天不做了吗?”

    陈父正在锅前翻菜,头也没回:“最后一次。”

    女人站了几秒,脱下外套,自己走进收银台。

    很快又像以前一样。

    **季闻没在,周宁也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,真正留下来帮忙的只有江遥和原既白。**原既白负责记桌号、端菜,开始还想按顺序,十分钟后发现厨房出菜根本不按他想的节奏,只能不断重排;江遥则更适合在人群里穿来穿去,她记不住完整菜单,却很会看谁等得久、谁要加水、哪个小孩已经坐不住。

    有一桌客人催了两次。

    原既白正准备去厨房确认,江遥却先端了一碟免费的花生过去,说鱼还要十分钟,先吃这个。

    客人果然不催了。

    原既白后来问她:“谁让你送的?”

    “没人。”

    “这算成本。”

    江遥看着他:“八毛钱。”

    “也是钱。”

    “你刚才少记了一瓶啤酒,六块。”

    原既白立即回去查单。

    江遥站在后面笑。

    忙起来以后,陈野也终于没空低落。他负责上菜,嗓门又恢复了平时那种穿透力,一会儿喊三桌让路,一会儿骂原既白别把青菜端给五桌。到后来他自己也笑起来,仿佛饭馆从来没有挂过“旺铺转让”。

    九点多,最后一桌客人结账。

    收银台旁边还剩几个人没有走。

    最早来的那个老人喝了一点酒,临走时拍了拍陈父的肩,说以后去哪里做,告诉一声。

    另一个熟客把钱扫码付完,又多转了一百。

    陈母马上追出去,让他别这样。

    男人说不是给钱,是自己前几年有一次忘记结账,一直没想起来。

    “哪一次?”

    “我也忘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怎么知道没结?”

    男人笑着摆手,已经走远。

    谁都知道他在撒谎。

    陈母站在门口,看着手机上的转账,过了很久才回来。

    江遥那时候正在收桌子。

    她忽然有一点鼻子发酸,却不想让人看见,低头把几个空碗摞起来。她不觉得这些客人能救一家饭馆。十几万的债,不会因为六桌人回来吃一顿饭就消失。这甚至算不上商业上的转机。

    可她第一次感觉到,一家店关门时失去的东西,也不全能写在账上。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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