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次他明显没有立刻回答。
江遥注意到了那不到两秒的停顿。
“不好吗?”
“好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省城的学校比这里强。”
这当然是一个完全正确的答案。
江遥却莫名其妙有点生气。
“哦。”
原既白听出了她语气变了,却不知道原因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”
他现在已经知道“没怎么”通常就是有怎么。
“你问我,我说好,不对吗?”
江遥看着河面:“对。”
“那你生什么气?”
“我没生气。”
“你有。”
江遥转头:“你是不是觉得我去哪里都无所谓?”
原既白终于明白一点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原既白靠着栏杆,看向河对岸。这个问题比竞赛题难,因为他说“希望你留下”不是真的,他确实觉得如果省城有更好的机会,江遥应该去;可如果她真的走,他也确实会不高兴。
两个答案同时成立。
过去他遇到这种矛盾,总想选一个更合理的。
这一次没有。
“我觉得你该去。”他说,“我也不想你去。”
江遥没动。
原既白继续说:“两个都有。”
她本来那点火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
“这不矛盾吗?”
“矛盾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江遥看了他很久。
这可能是她第一次从原既白嘴里听到一个这么理直气壮的“不知道”。
她忽然想笑。
最后真的笑了。
“原既白,你最近进步了。”
“哪里?”
“终于允许脑子里同时有两个答案。”
原既白觉得这不像夸奖。
却也没有反驳。
烟花就是这时候开始的。
第一声巨响从广场方向传来,紧接着一束金色光线升到很高,炸开以后像一棵倒着生长的树。河堤上的人几乎同时抬头,远处的孩子开始喊。陈野拿着一把烤串从后面冲回来,嘴里还塞着肉,含糊不清地叫他们快看。
接下来的十分钟,天一直在亮。
红、金、蓝、绿,一层压着一层,有些烟花炸开以后立刻消失,有些会慢慢垂下来,像星星掉进河里。江遥最开始还和周宁说话,后来便安静下来。
原既白站在她右边。
陈野在左边大呼小叫。
季闻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相机掏出来,拍了很多张,却很快发现夜里全是糊的。
有一发烟花升得特别高。
爆开的那一瞬间,江遥下意识偏过脸。
她没有看天。
看的是原既白。
光在他脸上亮了一下,又灭掉。
下一发再亮。
她突然想起绿色笔记本第一页那句话。
**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。**
已经过去几个月。
她仍然不知道为什么当时会写。
也许只是梦。
也许只是十四岁的人特别容易把一些普通感觉想得神秘。
江遥一向不喜欢自己没有根据的判断,可这件事她迟迟没有划掉。
原既白察觉到她在看,转过头。
“怎么了?”
江遥没有移开目光。
周围突然又是一声很大的爆炸。
她说的话被完全盖住。
原既白只看见她嘴动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江遥摇头。
“不说了。”
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原既白皱眉。
江遥却已经转过去继续看烟花。
其实她刚才说的是:
“以后别离我太远。”
声音很轻。
连她自己都不确定,自己究竟希望他听见,还是不希望。
烟花结束以后,人群一起往外涌。五个人被挤得几乎走不动,陈野一直护着刚买来的糖画,最后还是被人撞掉一只角,心疼得一路骂。走到电影院附近,人终于少下来。
大家开始分路。
季闻和周宁同方向,先走。陈野父亲在饭馆等他,也跑了。
只剩原既白和江遥站在路口。
江遥父亲的车还有几分钟到。
原既白的父亲则要晚一点,他准备自己去车站附近等。
街边的灯还亮着,人已经散了大半。地上全是烟花纸屑、竹签和踩坏的灯谜纸,刚才像另一个世界的灯市忽然开始露出散场以后的狼狈。
江遥把黑帽子重新戴好。
原既白看了一眼。
“真像猫。”
“现在才发现?”
“以前也像。”
江遥学了一声很轻的:
“喵。”
路过的一个小孩立刻回头。
两个人同时笑。
车灯从路口照过来。
是江遥父亲。
她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:“原既白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如果真去省城,你会来看我吗?”
原既白这一次没有想太久。
“会。”
“多久一次?”
问题一下变得具体。
原既白开始算车程、周末、住宿。
江遥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又开始了。
“算了。”
她拉开车门。
“你还是先学会想我的时候别算路费。”
车开走以后,原既白一个人站在街边。
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听明白这句话。
随后低头笑了一下。
那天晚上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,奶奶还没睡,问灯会好不好看。原既白说挺好,把剩下的半袋糖炒栗子放到桌上。奶奶问江遥拿到柿饼没有,他说拿到了。
老人点点头,慢慢回屋。
原既白洗漱以后躺在床上,脑子里却反复出现河堤上的那一幕。
烟花炸开。
江遥看着他。
嘴唇动了一下。
他始终没听清。
另一边,江遥已经洗完澡,坐在书桌前。
那只戴眼镜的布老鼠仍然抱着花生,灰猫趴在床头,两只兔子挤在枕头边。她把绿色笔记本翻到空白页,笔尖停了很久。
最后只写下四个字:
**他没听见。**
她看了一会儿,又在后面加了一个很小的句号。
没有解释是什么。
然后合上本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