笑,“你们来劝天朝停兵?为什么不是不杀尽清妖!”
罗砚秋知道这个问题不好回答,他不能站在一百六十年后的视角上告诉对方华夏儿女一家亲。
洪秀全声音突然拔高。
“清妖窃据天下,残害天父子女!朕起兵十年,多少天兵天将埋骨江淮!”
他的手猛地拍在案上。“一军之胜让于生民!谁让?朕让?”
罗砚秋看着他,“国书并没有要求天王单方面罢兵,只是要求所有有能力延续战争的人,都要考虑战争对百姓的代价。”
洪秀全腾地一下站起来。
“朕奉天命诛妖!哪来的代价?”
他指向殿外。
“天京是天父给的!江南是天父给的!忠王、英王所到之处,皆奉天命诛妖!妖不尽诛!天国何来太平?”
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。
洪仁玕终于再次开口:“天王,今日习安使臣远来,原为通好。他们愿售精枪,亦愿互通商贸。此事于天国有利。”
洪秀全猛地看向他,眼神一动,“枪?什么枪?比之洋人的如何?”
罗砚秋接话:
“不逊于英吉利国的现用武器”
洪秀全的怒意竟在这一瞬间出现了变化,“谁教你们的?”
“西北有完整的技术积累。”
洪秀全皱眉,“天父赐的?”
罗砚秋停顿一秒,“是长期教育、工业和科学积累出来的。”
“科学?”
洪秀全把这个词念了一遍,“什么学?”
“研究天地自然规律的学问。”
洪秀全眼神又变得古怪,“天地规律?天地都是天父所造。”
他却突然问:“你们知道天上有几层么?”
殿里的人全愣了一下,连洪仁玕都没有预料到。
“按照我们掌握的天文学,天并没有这样的层数划分。”
罗主任说完这句话,唐瑜贞后背有些发冷。
洪秀全脸色已经彻底沉下去,“天文学?你说天没有层?”
罗砚秋知道再解释下去今天可能脑袋和身体要分兵离开这座大殿。
“天王,今日我们奉命前来,主要还是讨论双方通商,军需和——”
旁边侍者终于又忍不住喝了一声,“大胆!”
洪秀全抬手,那人立刻住口。
他盯着罗砚秋,声音反而慢慢平静下来。
“西北有多少可战之兵?”
“西北具体兵力涉及内部军务,不便在首次会见公开。”
洪秀全脸上浮出冷笑。
“你们来天京。不跪朕,不奉天父。这也不说,那也不说。还教朕如何平天下。”
他指着罗砚秋。
“你们究竟把天京当什么地方?”
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罗砚秋身上。
罗砚秋沉默片刻,拱手,“当作能够决定东南数千万百姓命运的一方政权。”
洪秀全的眼皮微微一跳。
罗砚秋继续道:
“所以西北才派正式使团来到这里。如果无足轻重,我们也不必走这么远。”
洪仁玕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。
洪秀全显然也听懂了。他坐在那里,脸上的怒意一阵有,一阵无。
忽然,他重新把国书拿到手中。
“一姓之私让于天下。”
他再次念了一遍。
“你们写这句话。是要朕把天下让给谁?”
罗砚秋看着那张国书,过了一会儿,才说道:
“这句话劝的,从来不只陛下一人。”
洪秀全眼神骤然一凝。“哦?”
“清廷若只顾一姓权位,不顾天下百姓死活,这句话劝它。地方军政大员若拥兵自重,这句话就是劝他们。太平天国若有能力决定千万人的生死,也在这句话之内。”
“我们自己,同样也在内。”
洪秀全看着他,忽然低低笑起来。
“呵。”
又笑了一声,“呵呵……”
声音慢慢变大。
“好!好大的口气!”
他猛地把国书合上。
“天父上主皇上帝创造天地万物!天兄降世救世!朕奉天父天兄之命下凡诛妖,开太平天国!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。
“四海之内,皆是天父子女!中国也好,西洋也好,天下都是天父的天下!”
“哪里容得你们另说这一个国!那又一个国!”
洪秀全已经完全站起,宽大的衣袖随着动作晃动。
“清妖该灭!洋妖若逆天,也该灭!天下终归太平!”
他一口气说完,殿里的侍从已经全把头低了下去。
洪仁玕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表情。
罗砚秋三人同样沉默。
他们终于亲眼见到了史料里的那个洪秀全。宗教和政治,在他这里已经纠缠成一团,很难拆开,也很难靠几句现实利益让他改变。
过了很久,洪秀全重新坐下。情绪来得快,收得也快。
“罢了。”
他抬了抬手。
“远来之人不知天朝礼数。今日不跪之事,暂且不究。”
罗砚秋拱手,“谢天王体谅。”
洪秀全没有理会,他看向洪仁玕,“干王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他们既愿卖枪,你去谈就是。”
“是。”
“带来的东西。”
洪秀全顿了一下,“都送来给朕看看。”
“遵旨。”
洪秀全又翻了翻国书,“明日再议。”
这句话就是是逐客了。
四人缓缓退出大殿,一路上谁也没说话。
直到出了那道厚重的殿门,外面的光重新照下来,唐瑜贞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出了一层汗。
罗砚秋的脸色仍然很平静。
洪仁玕一路走出去十几步,确认身后的人已经听不清说话,才稍稍放慢脚步。
“罗先生。”
“干王请讲。”
洪仁玕沉默了一会儿,“今日……”
他思考了一下,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。
最后只叹了口气:“已经算过了一关。”
“干王经常这么过关?”
洪仁玕脚步慢了半拍,随后继续往前。
“天王自有天王的道理。”
罗沉默片刻,三个人跟着洪仁玕沿宫道往外走。
殿内。
洪秀全依旧坐在原处,使臣走了很久,他也没有动,那封国书还在他的手中。
侍立的人不敢出声。
过了一会儿,洪秀全重新展开纸张。目光慢慢向下,最后又停在那一行。
能以一姓之私让于天下,则天下幸。
洪秀全看了很久。
手指落在“一姓之私”四个字上。
一动不动。
随后,殿里响起一声冷笑。
“让天下……”
他抬起头。
眼神里已经没有方才那种暴怒,反而更加阴沉。
“天下本就是天父的!”
“谁敢叫朕让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