沿麦田慢慢走。他翻开叶片,指给众人看虫眼、黄斑和卷曲的叶尖。
“每天清早沿田边转一圈。虫刚起来的时候好抓,病叶少的时候好修剪。发现病叶集中烧掉,别随手扔在田埂上。”
小梁从工具箱里拿出防护口罩和喷雾器,“草木灰、石灰水能处理部分小虫。若是出现大面积虫害,马上找我们。”
午后,秦怀德又给众人讲解轮作。
村民刚拿到地,多数人只想着种麦和谷子。有人听说豆子收成少,觉得种豆浪费好地。
秦怀德在田边坐下,用木棍拨着土,“收麦以后可以接上豆子。豆科能让土地缓一缓,豆秸还能喂牲口、沤肥。坡地、薄地搭配高粱、谷子和豆类;水肥好的地中麦子和菜。全村都往一种粮食上挤,秋后家家堆着麦子,别的啥也没有。”
小梁接着解释轮作能减轻部分病虫害,还能改善土壤养分状况。
秦怀德听他说完,冲村民摆摆手,“记不住那些稀奇古怪的词也没事。只记住一条,地也会累,年年让它干同一种活,它迟早跟你闹脾气。”
农站带来的优质种子也在此时运到村里。包装袋上的字和图案让村民看得眼花,听说这些种子经过选育,产量和抗病性更好,许多人仍将信将疑。
有人问:“长得真能比俺们留下的种子好?”
秦怀德没有替农站打包票,“光看袋子看不出来。咱规划一块试验田,同样的地、同样的水肥,一边种老种,一边种新种。”
孙茂才笑道:“又要赌稀饭?”
“这次不用赌。地自己会说话。”
秦怀德和小梁在村口选了一块地势平整、取水方便的田,划出几块小区,分别种植不同品种。木牌上写清品种、播种日期和播种量,认字少的村民则依靠颜色和图形区分。
试验田围好以后,秦怀德又把村里的几户人叫到一起,“土地分到各家手里头,只算开了头。沟渠、道路、水井都归大家用,谁也别想着只顾自家田。”
他指向村外堵塞的水渠,“上游堵住,下游就没水。你们各家单干,很多活都干不动。”
“你们按邻里关系组成互助队,自己推选管事的人。耕牛、犁具、水车和劳力统一排班,谁先谁后写明白。孤寡户、伤残户,全村轮流帮。农忙时先救急,秋后按工日补偿。谁出了几天力、用了几次牛,记在账上。”
村民们七嘴八舌商量起来,很快按照原有居住区域分成几个互助小组。谁家有牛,谁家有犁,都一项项登记下来。
太阳渐渐偏西,村口的临时课堂仍没有散。
秦怀德蹲在一块石头旁,从播种讲到间苗,从沤肥讲到防虫,嗓子越来越干。说到后来,他每讲几句便端起水杯喝一口,起身时还得扶一下膝盖。
小梁看出他腰疼,走过来劝道:“秦师傅,今天先到这里。不急这一会,剩下的明天再讲。”
秦怀德用手杖撑着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腰,“我早过了逞强的年纪。该歇就歇。”
话刚说完,他忽然看见不远处几名村民正在试着播种。有人挖出的沟足有半尺深,种子落进去以后,几乎快要找不见。
秦怀德盯了两眼,脸色一变,“你们干什么呢?”
那几个人停下动作,“照您说的埋种子啊。”
“我说两三节手指头,你们按两三只手掌挖啊?”
他拄着木棍快步走过去,腰也顾不上疼了。
小梁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旁边一名干部笑道:“早过了逞强的年纪。”
小梁点点头,“嘴上确实过了。”
傍晚时分。
秦怀德站在村口,手杖撑着地,望着眼前重新丈量过的田地。
他年轻时种田,只想着让一家老小有口饭吃。后来进了城,赚得多了,土地也离他越来越远了,那些选种、耕地的本事也渐渐没了用处。
如今绕了一大圈,他又站回田边。
大半辈子积下来的经验,终于能帮更多的人把粮种下去,把粮仓慢慢填满。
小梁从后面追上来,“秦师傅,车要开了。”
秦怀德点点头,刚走出几步,又回头指向孙茂才的地,“那边第二行还是太密。明早让他重弄。”
小梁在表格上记了一笔,“知道了。”
秦怀德看着他手里的表格,“你这年轻人还行,麦苗和韭菜应该分得清。”
小梁笑道:“秦师傅,今天午饭吃的就是韭菜。”
“那算你运气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