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”,被改成“其地人物聚集,数目尚未查明”。
“洋匪勾结长毛”被改成“究系何类,尚难悬断”。
“请旨调拨大兵,迅速剿灭”则被整句删去,换成了:
“臣已分饬文武员弁,谨慎探查,严守东来要隘,俟得确情,再行请旨办理。”
几次改易之后,折稿终于定下。
“陕甘总督臣觉罗乐斌跪奏,为陕西地方突有非常情形,事关疆圉,据实密陈,仰祈圣鉴事。
窃臣于四月五日午间,接据陕西西安府属咸阳县知县饶钧六百里驰禀,称该县东近西安府一带,地貌骤异。原有村庄田亩之处,忽见楼屋连亘,高者十余丈;道路宽平,坚如石砌;又有铁制车辆,不藉骡马,往来迅疾。其地人物多不蓄发辫,衣制殊常,然言语皆属汉音。间有附近百姓与之贸易,尚未闻有杀掠情事。
臣伏查饶钧虽系监生出身,到任未久,平日尚属谨慎,断不至妄陈怪诞,自取重谴。惟所禀情节过于离奇,臣未敢遽信,亦未敢以荒诞置之。
该县地近省城,西安府、陕西巡抚衙门及驻防将军处,近日文报俱未按期到达。究系道路梗阻,抑或地方另有变故,尚待查明。
臣已飞咨陕西巡抚、西安将军,各就近探察;并檄平凉镇、庆阳协选派精骑,分道东行,详察道路、人物、器械及地方安危。所有各队均经严饬,只准探查,不得轻启衅端。
倘所报稍有实据,则其事关系关中根本,非寻常盗贼可比。臣谨将咸阳县原禀封附呈览,伏乞皇上睿鉴。俟探报到日,臣再行据实续奏。
为此恭折密陈,伏乞皇上圣鉴训示。
臣觉罗乐斌谨奏。”
乐斌逐句读完,又把“非寻常盗贼可比”圈了起来。
他看了半天,将“盗贼”改作“地方事变”。
“盗贼二字太早。”
周子衡点头称是。
乐斌又看到“楼屋连亘,高者十余丈”,眉头再次皱起,“这一句留着,会不会显得太荒唐?”
周子衡道:“饶钧原禀确是如此。若删去,便看不出事情为何紧要。”
乐斌想了一阵,最终没有删,“前面加‘据称’。”
“是。”
誊录奏折的是督署里书法最好的一名书吏。他先净手,重新研墨,将改定后的折稿用端整小楷抄在折纸上。每写一页,周子衡便在旁边核对一次,遇到人名、官衔和日期,更要逐字校看。
天色渐渐暗了。
书房内已经点起蜡烛。
乐斌第三次看完奏折,又取来饶钧的原禀,把两处日期相互核对。确认封印、火票和来文编号俱无差错后,他才命人装入黄匣。
“这道折子按六百里递送。”
福安躬身道:“嗻。”
“沿途另加护送。饶钧原禀不可遗失。”
“嗻。”
乐斌站在书房门口,看着几名差役抬着黄匣快步离去。
不多时,总督署外响起马蹄声。
驿骑穿过已经掌灯的兰州街巷,向东疾驰。出了城门,便要沿驿路越过平凉、泾州、陕西、山西,再一路送往京师。
乐斌回到书案前。
午膳早已撤下,那碗燕窝鸡丝羹连一半都没喝完。内宅又送来一碗热粥,他却没有胃口。
周子衡还站在一旁,“大人,今夜可要在签押房值宿?”
乐斌看着陕西舆图上西安府的位置。一座府城失去消息。这样的事情,他做了几十年官也没遇到过。
“值宿吧。”
乐斌慢慢坐下。
“再让驿站留心。陕西方向来的人,无论官民,先带到督署问话。”
周子衡应了一声,退出书房。
窗外夜风掠过松枝。
案上的烛火轻轻晃动,将陕西舆图映得忽明忽暗。
乐斌盯着西安府三个字,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及其荒唐的念头。
倘若饶钧所写,全是真的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