躺在上面,身体僵硬了好一会儿才敢放松。
“俺家炕硬,冬天还漏风。”他说,“这么软的床,小人从没睡过。”
许嘉年站在门口,轻轻关掉一盏灯,“睡吧。明天带你出去看看。”
刘满仓抓着被角,小声问:“官爷,俺还能回家不?”
“能。”
刘满仓听了这话,才慢慢闭上眼。
许嘉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直到听见他呼吸逐渐平稳,才转身离开。
……
第二天一早,派出所大厅里的电视正在播放省委书记讲话。
值班人员、辅警、几个刚从外面回来的民警,还有刘满仓,都站在电视前。刘满仓一开始只是好奇,等屏幕上出现林同州的脸,他吓得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这是什么?”
许嘉年端着豆浆从旁边过来。
“电视。”
刘满仓指着屏幕,声音发颤。
“那人……被框在里面了?”
许嘉年差点把豆浆喷出来,“没人被框进去。这叫电视,远处的人说话,大家都能看见。”
刘满仓脸色更惊,“隔空摄魂?”
“老刘,你这想象力挺丰富。”许嘉年把豆浆放桌上,“放心,没有捉魂。人好端端地坐在政务厅呢。”
刘满仓盯着电视,看了一会儿,仍不放心,“这东西邪门。”
许嘉年把一袋包子递给他,“先吃。吃完带你去市里转转。”
“又坐那个烧油的车?”
“对。”
刘满仓迟疑了一下,“能不能慢些?小人昨夜胃都颠到嗓子眼了。”
许嘉年说:“今天在市里开,放心,稳得很。”
……
清晨的习安市已经进入一种奇怪的秩序。
街上车少了不少。公交车仍在开,许多商店半开着门。社区工作人员和志愿者在小区门口登记居民情况。
刘满仓坐在副驾驶,双手紧紧抓着安全带,一路上嘴几乎没合拢过。
车窗外,高楼一座接一座地掠过去,玻璃幕墙映着清晨的光。公交车从旁边开过,车身广告上印着巨大的饮料瓶和明星笑脸。路边还有共享单车、早餐店、银行、学校和便利店。每一样东西在许嘉年眼里都稀疏平常,在刘满仓眼里却像是天上的仙城。
“这么高的楼,里面住人?”
“住人,有的也用来办公。”
“这么高人咋上去?”
“有电梯。”
“电...梯?”
刘满仓沉默了很久,憋出一句:“你们这里的匠人,手艺太吓人了。”
车开到钟楼附近时,刘满仓忽然往前凑,盯着窗外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建筑。
“那是……钟楼?”
许嘉年把车速放慢些,“对,钟楼。”
刘满仓的声音带着迟疑。
“俺来过习安府。那时候远远看见钟楼,觉得世上再没有比它气派的地方。可现在……”
他望着钟楼四周的道路和商城,后半句话说不出来。
许嘉年替他说下去,“变化太大?”
刘满仓点头,眼睛里带着一种无措的震撼。
“俺从前看习安府,已经觉得顶顶繁华。现在看,你们这里……比习安府强上万倍也不止。”
……
中午,许嘉年带刘满仓进了一家面馆。店面在钟楼小区里,老板和他认识,见许嘉年进来,立刻招呼:“小许,今天还上班呢?”
“全城都上班,我也跑不了。”
老板往他身后看了一眼,注意到刘满仓的长辫和旧衣服,愣神了一下。
店里不少客人也看过来。有人低声议论,有人拿手机拍照。早上新闻发出后,大家都知道外面可能有“清代人”,但真正见到,仍免不了好奇。
刘满仓被看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,低声问许嘉年:“他们在笑话俺?”
许嘉年拉开椅子让他坐下,“没有,他们只是好奇。你别怕。”
“可他们拿那个小黑匣子照俺。”
“手机,拍照用的。”许嘉年回头看向店里几个年轻人,“别拍了啊,给人留点面子。”
几个年轻人不好意思地收起手机。
老板走过来,“吃啥?”
“三合一扯面,两碗。给他多放点肉臊子。”
面很快端上来,宽面铺在大碗里,臊子、炸酱、西红柿鸡蛋浇在上面,热气腾腾,油光亮得让人心里发暖。刘满仓拿起筷子,先闻了一下,眼神立刻变了。
“吃吧。”许嘉年说。
刘满仓夹了一口,刚嚼两下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许嘉年吓了一跳,“又咋了?”
刘满仓摇头,埋头继续吃。面条吸着汤汁,他吃得很急,却又舍不得浪费,一点菜叶都夹得干干净净。吃到最后,他捧着碗,把汤也舔干净。
“官爷。”刘满仓抬起头,嘴角还沾着油,“这是小人从小到大吃过最好吃的东西。”
许嘉年笑了,“昨天晚上吃泡面你也这么说。”
刘满仓看向许嘉年碗里的白面,低声说:“这么精细的面粉,就算赵老爷也舍不得天天吃吧?”
许嘉年夹面的动作停了一下,“这顿饭,普通人一天工资大概能买七八碗。有人收入高,能买更多碗。”
刘满仓抬头看着他,像没听懂,“一个人做一天活,能吃七八碗这样的面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家里娃也能吃?”
“能。”
“婆姨也能吃?”
“能。”
刘满仓低下头,半天没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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