逸道了谢,接过来,心头却雪亮:这位东家,怕是已经把他的身份,猜了个七八分——只是他装不知道,东家也乐得装不知道。白捡的灵纹师,谁往外推呢?
商队次日一早启程,一路向东北。
赵东家的货,是盐铁布帛,进山换兽材皮货的;随行的护卫佣兵七八个,都是刀口舔血的汉子,见队里多了个白面少年,起先都拿他打趣:「小哥,山里可不是你们城里的书院——到时候吓得尿了裤子,可没人送你回去。」秦逸只笑笑,不接话。他安分得很:白天帮着搬搬货、喂喂马,夜里在火边坐着,从不多话。
可走了两日,佣兵们渐渐觉出不一样来:这少年看着文弱,可脚程一点不慢;山路走了几十里,他们这些老江湖都喘,他倒气定神闲。有眼尖的还发现,他那柄看着不起眼的旧剑,出鞘时,剑光冷得瘆人。
路上,佣兵们渐渐也摸清了他的脾气:这少年话少,可从不矫情——给他粗饼,他掰一半,就着凉水吃;让他看货,他便老老实实看货。有个嘴碎的佣兵拿他打趣:「小哥,你这模样,该不是家里给说了门亲,逃出来的罢?」
秦逸哭笑不得:「……差不多罢。」
众人哄笑:「还真是!难怪往山里跑!」
只有陈叔,从头到尾,没跟他开过一句玩笑。他看秦逸的眼神,像看一块没打磨过的璞玉——带着掂量,还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。
到第三日傍晚,商队在山脚一处猎户村歇脚,明日就要进山了。
入夜,秦逸坐在火边,听见隔壁棚子里,那刀疤老兵正跟赵东家低声说话:
「东家,明儿进山,走老林子那条道,得快点赶。」
「怎么了?」
「近来山里不太平。」老兵道,「走货的兄弟,折了两拨了。」
「……成。听你的。」
火光跳了跳。秦逸靠着车辕,望着头顶的星空——山影黑黢黢地立着,像一堵墙,把半个天都遮住了。山风从林子里灌出来,呜呜的,像有什么,在很远的地方,一声一声,叫着。
「小子,」玉里,尘老的声音忽然响起来,带着一丝赞许,「今日这一日,你办得不赖。」
秦逸:「嗯?」
「出城那会儿,满城的人捧你,你没飘;车马店里,有人认出你,你也没慌。」尘老道,「这世上,少主的名头,是亮给旁人看的;纹师的手艺,才是留给你自己用的。你分得清这个,往后,走得远。」
秦逸沉默了一会儿:「师父,弟子只是觉得——名头越大,眼睛越多。弟子不想让'那边'的人,把弟子从头到脚,看个清楚。」
玉中静了一息。尘老「嗯」了一声,语气里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:
「……你比老夫想的,更早熟一分。」
他摸了摸怀里那枚冰凉的符,又摸了摸心口那枚温温的玉,合上了眼。
明日,进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