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道,"田册上,记着你是主。你不种,地荒了,朝廷依律,收地另拨。可你要种,这地,就是你的营生。你种一年,收一年;种一辈子,收一辈子。"
农户们,一个一个,按了手印。按完,他们捧着自己的田契,看了又看。有农户,不识字,把田契翻过来,倒过去,看了半天,道:"官爷,这纸上写的啥?"
"写的你的名字。"司田官道,"还有你的地:多少亩,在哪儿,四至到哪儿。你收好了——这是你的地契。往后,你的娃,也能看。"
"俺的娃?"农户愣了愣,"俺的娃,也能看?"
"能看。"司田官道,"地契,是传家的。你的娃,接着种你的地;你的地,一代一代,传下去。"
农户把地契,仔细收进怀里,像收着一件传家的宝贝。
"地契,"程辅之在户部,看着各地的田册,道,"是农户的根。根扎下了,农户的心,就定了。心定了,地就种得实;地种得实,粮就收得多。屯田收官,收的不只是地,是农户的心。"
屯田收官的第三个月,出了一桩事。
西蜀的一个屯田村落,来了一伙人。领头的,自称是"蜀中赵氏"的管事,手里拿着几张发黄的地契,说要收回"祖上的地"。
"祖上的地?"屯田村的里正,看着那几张地契,道,"这地,是朝廷的屯田,怎么成了你们赵家的?"
"怎么不是?"管事道,"这地,二十年前,是我们赵家的。战乱那年,我们赵家逃难,地抛了荒。如今,我们回来了,地,自然要物归原主。"
"物归原主?"里正道,"你这地契,是哪一年的?"
"光……光绪?"管事一时说岔了,"不,是永光年间的。"
"永光年间?"里正道,"永光,是前朝的旧历。前朝的地契,到了今朝,还作数?"
"怎么不作数?地,是我们赵家祖上买的!"
里正没有答话。他让人,把赵家管事,领到了州衙,又把州里的田册,调了出来。
"查田册。"知州道,"西蜀屯田的八百亩,座落、四至、业主,都在这册上。册上写得明白:这地,是朝廷的屯田,业主是轮换的戍卒。赵家的地契,跟这册子,对不上。"
"大人!"管事急了,"我们赵家的地契,是祖上传下来的!"
"祖上传下来的地契,"知州道,"要跟朝廷的田册对上,才算数。对不上——不是你的地,是朝廷的地。你拿前朝的地契,来认今朝的地——这地,认不了。"
管事还想争辩。知州摆了摆手,道:"你回去,告诉赵家的当家人:西蜀的屯田,是朝廷的;朝廷的田,不认前朝的地契。赵家若是有冤,可以递状子;若是没冤——这地,碰不得。"
赵家的管事,灰溜溜地走了。赵家占地的事,报到了京城。程辅之看了案卷,在批语里写了一行字:"屯田收官,田册定格。凡屯田之地,非依律,不得侵占;非依律,不得划拨。田册在,地在。"
"田册在,地在?"有官员问,"这八个字,是说什么?"
"说屯田的规矩。"程辅之道,"十万一千亩,是朝廷的底子。底子,不能让人惦记。田册,是锁;这八个字,是钥匙孔。谁想动屯田,先得开这把锁;开不开,就动不了。"
"那赵家那样的,往后,还会有吗?"
"会有。"程辅之道,"惦记屯田的人,哪朝哪代都有。赵家拿前朝的地契,是明抢;往后,还有暗占的、租借不还的、挂名冒领的。可只要田册在、规矩在,他们占不了。占一次,查一次;查一次,退一次。退得多了,他们就知道:屯田的沃土,是朝廷的,动不得。"
赵家之后,果然又出了一桩暗占的案子。
中原某府的一个屯田村落,有一块地,田册上写着"农户王三,种六亩"。可今年秋收,王三报上来的粮,比往年,少了三成。州里的屯田官,起了疑,下乡去查。
"少了三成?"屯田官蹲在王三的地头,抓起一把土,"你这地,看着没荒。粮,怎么少了?"
王三搓着手,支支吾吾。屯田官绕着地走了两圈,发现了一桩蹊跷:王三的地,东头,多了一道新田埂。田埂外头,还有一块地,看着像王三种的,可田册上,没有。
"田埂外的地,"屯田官道,"是谁的?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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