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摊。"
通商的账,对到一半,也有拉扯。
"程大人,"吏部尚书道,"海路的关税,今年六十万两。可朕听说,海路的商船,有走'夹带'的——货单上写的是布帛,船舱里,夹着私盐。海路查私盐,查得严不严?"
"严。"程辅之道,"海路的稽查,跟玉门关一样,三重关卡:出港一查,途中一查,入港一查。夹带私盐的,查出来,货扣、人罚、船没收。"
"没收船?"吏部尚书道,"是不是重了?"
"不重。"程辅之道,"私盐,是官盐的命门。官盐的税,养着海防的船。私盐一多,官盐的税就少;税少了,海防的船就少;船少了,海盗就肥。你算算,一条夹带私盐的船,坑的是多少条官船?没收一条,警醒一片——这账,划算。"
"程大人,"吏部尚书笑道,"您这账,算得真紧。"
"账不紧,国库就松。"程辅之道,"国库松一分,边关的粮、海防的船、乡亭的米,就薄一分。老夫掌户部,掌的不是银子,是天下人的日子。这账,不敢不紧。"
三天的岁议,对完了。
头一年,五人会商,吵得面红耳赤:兵部要添军费,户部要压预算;吏部要减税,工部要加拨。吵到后头,谁也不服谁,章程定不下来,拖到来年开春。
"头一年,"程辅之在偏殿里,对年轻的主事道,"吵了三天,章程定了三行。那时候,我才明白:岁议,不是比谁嗓门大,是比谁账清。账清的人,说话才有底气。"
"那如今呢?"
"如今,"程辅之道,"账,一年比一年清。边防的账、民生的账、通商的账,都摆在案上。对账,不对嘴。账对上了,章程,就定得下来。"
"那还有没有吵的?"
"有。"程辅之道,"军费跟民生,年年,还要拉扯几回。可拉扯,是拉扯银子,不是拉扯人心。从前,军费跟民生,争的是'谁压过谁';如今,争的是'谁多一分、谁少一分'。争银子,是争日子;争人心,是争命。这不一样。"
岁议的末尾,赵宸照例,问五个人一句话:"明年,最要紧的事,是什么?"
"边防,"兵部尚书道,"是春秋演武,不能松。演武松一年,北狄的胆,就壮一分。"
"民生,"吏部尚书道,"是乡亭公示,不能断。公示断一年,百姓的信,就薄一分。"
"通商,"程辅之道,"是禁运录,不能倒。禁运录倒一天,草原的刀,就快一分。"
"民情,"沈砚道,"是投状匣,不能空。投状匣空一月,民间的冤,就攒一分。"
"海路,"水师提督的代笔,写道,"是四季巡航,不能停。巡航停一季,海盗的胆,就肥一分。"
五个人说完,赵宸点了点头。他没有再问。他望着案上那三摞账册——边防的、民生的、通商的——忽然道:"五样,都是'不能'。可朕要说一句:这五样,年年'不能',年年守住,就是最大的'能'。能守住,就是太平。"
"陛下,"程辅之忽然道,"臣有一句话,想在岁议上说。"
"你说。"
"岁议办了八年,"程辅之道,"臣年年对账,年年怕一桩事:怕账对得太清,清到有一天,没有人信账了。账,是死的;天下,是活的。活的日子,总有账上写不出来的地方。臣怕的,不是账对不清,是账清得太干净,反倒让人忘了:这账底下,是边关的将士、江南的农户、西域的商队——是活生生的人。"
赵宸望着他,良久,道:"程辅之,你这句'怕',朕记下了。账,要清;人,要记。岁议,对的是账;可朕年年开岁议,为的,是账底下那些人。"
偏殿的炭火,噼啪作响。账册合上,章程定下。明年的岁议,还在冬至后。五人会商,一年一年,开下去。边防的账、民生的账、通商的账,一年一年,对下去。账越对越清,心越对越齐。这天下,就在这一场一场的岁议里,一年一年,稳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