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安三十八年的冬,勤政殿的偏殿,照例,摆开了岁议的场子。
岁议,是七八年前立起来的规矩:每年冬至后,五人中枢,在偏殿会商,把边防、民生、通商一年的账,从头到尾,对一遍。会商开三天:头一日,对边防;第二日,对民生;第三日,对通商。对完了,明年的章程,才定得下来。
"岁议?"有年轻的官员,头一回听这规矩,道,"从前,六部各报各的,各算各的账。如今,五人坐在一处,对三天的账?"
"对三天的账。"户部的程辅之,道,"从前,六部各报各的,账对不上。兵部说军费紧,户部说没银子;户部说税赋足,兵部说没粮饷。两下里扯皮,一扯,就是半年。如今,五人坐在一起,边防的账、民生的账、通商的账,摆在同一个案上——对一对,就知道:银子,花在了哪儿;粮,走在了哪儿。"
"那对完了呢?"
"对完了,"程辅之道,"明年的章程,就定得下来。哪项该加,哪项该减,哪项该挪——照账说话,不照嘴说话。"
岁议的第一日,对边防。
"边防的账,"兵部尚书,把一年的军报、账册,摊在案上,"九镇军费,支出二百一十万两;海防银,支出九十万两;军工,支出七十万两。合计,三百七十万两。"
"三百七十万两?"程辅之翻了翻账册,"去岁,是三百四十万两。今年,多了三十万两。多在哪?"
"多在军工。"兵部尚书道,"冶坊改良新炉,换炉的银子,支了二十万两;尖底战船,多造了二十艘,支了十万两。"
"换炉、造船,"程辅之道,"都是该花的。可朕想问一句:这三十万两,花完了,明年的军费,还够不够?"
"够。"兵部尚书道,"换炉是一年的事,换完就省。造船是一年的事,造完就够。明年的军费,能落回三百四十万两。"
"落回去?"程辅之摇头,"落回去,是省了;可朕怕的是,省着省着,省出了窟窿。边防的账,宁可多算,不可少算。多算,是备着;少算,是赌着。边防,赌不起。"
"程大人说的是。"兵部尚书道,"那明年的边防,按三百五十万两,造册。"
"三百五十万两,"程辅之道,"照造。多出的十万两,备着。备而不用,比用而不备,强。"
军费的这一笔,定了。可定得不痛快。
"程大人,"兵部尚书在散议后,追上程辅之,"明年的军费,三百五十万两——可北疆那边,可汗薨了,诸子争位,草原正乱。乱,就有变。变,就要防。三百五十万两,够不够?"
"够。"程辅之道,"可老夫要问你一句:北疆乱,是草原的事。草原的乱,要用中原的银子去防——你算过没有,防到哪一年,算个头?"
"防到草原不乱。"
"草原,会不乱吗?"程辅之道,"可汗薨了,有诸子;诸子打完了,有新汗。草原的乱,是草原的命。中原的银子,防得了一时的乱,防不了一世的乱。你想想:三百五十万两,是防乱的钱;可防乱,光靠银子,不够。要靠边关的将士、春秋的演武、戈壁的伏。银子,是胆;将士,是命。胆和命,都在,乱,就乱不起来。"
兵部尚书想了想,道:"程大人,您是说,银子,不该多备?"
"该备。"程辅之道,"可备的银子,要花在刀刃上。三百五十万两,花在演武上、花在伏击上、花在军学上——花在'让北狄不敢乱'上。花对了地方,三百五十万两,够用;花错了地方,三千五百万两,也不够。"
兵部尚书没有再说话。他望着偏殿的灯火,忽然道:"程大人,您这账,算得比刀还利。"
"刀,是兵部的;账,是户部的。"程辅之道,"刀要快,账要清。两样都在,朝廷的腰杆,才直。"
岁议的第二日,对民生。
"民生的账,"程辅之把江南、中原、西蜀的民报,摊在案上,"粮价,全年平稳;常平仓,存粮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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