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梅妮过来扶他。她的手刚搭上他的胳膊,他忽然反手把她的手握住了。握得很紧,像溺水的人抓木头。
他抬起头看她。醉眼里头,她的脸晃来晃去,晃成另一张脸——晒谷场的,竹林边的,轿子里回头的那一张。
“香香……”他喊。
声音哑,含糊,是从十几年的灰底下翻出来的。
贺梅妮的手,僵了一瞬。
屋里很静。窗帘没拉严,外头花园的灯漏进来一条缝。她看着他,他看着她——不,他不是看她,他是透过她,看另一个女人。那个叫“香香”的女人。
贺梅妮在那一秒钟里,想了很多。她可以甩开手,可以骂,可以哭,可以问“香香是哪个”。换了别的女人,新婚夜听新郎喊别人的名字,这日子第一天就得炸。
可她只是慢慢地,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,直起身。
“龙青九,”她说,声音平得像在谈一笔生意,“你醉了。睡吧。”
她去柜子里抱了床毯子,盖在他身上。自己进了里间,关门。
关门之前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他已经睡沉了,眉头皱着,嘴唇还在动,不晓得又在念啥子。
贺梅妮站在门缝里看了他一会儿,轻轻把门带上了。
她没问。一辈子都没问。不是不介意——是个女人都介意,那天晚上她在里间床上,睁着眼睛到后半夜。但她贺梅妮的婚姻,本来就是一笔合伙生意:合同里没写“心”这一条。他喊哪个的名字,是他的事;她要的,是“贺家女婿”这个招牌,和她自己在这个招牌底下的位置。
生意人,不查合同外的账。
第二天,龙青九醒来,头痛欲裂。
他看见身上的毯子,看见里间关着的门,宿醉的记忆一点一点回拢。回到“香香”两个字上,他整个人像被浇了一桶冰水,一下子坐直了。
里间门开了。贺梅妮已经收拾齐整,出来,看他一眼:“醒了?厨房有醒酒汤。”
“梅妮,”他嗓子哑得厉害,“昨天夜里,我——”
“你喝多了。”她打断他,倒汤,端到桌上,“喝多了的人,说胡话,正常。我爸喝多了还唱川剧呢。”
她把汤往他面前一推:“喝了。九点半,公司还有个会。”
龙青九捧着那碗汤,热气一缕一缕上来。他看着这个女人——他的新婚妻子——在晨光里头系围裙,动作干脆,脸上没有一丝隔夜的东西。
他晓得她听见了。他也晓得她选择没听见。
这一笔,他欠她的。
“梅妮。”他又喊了一声。
“嗯?”
“往后的日子,”他捧着碗,一字一字地说,“我亏待不了你。”
贺梅妮的手顿了一下,没回头:“这话我记到了。龙青九,我也跟你说一句:我不查你的账,你也莫让我查出名堂来。哪天你要是真在外头有了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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