凉一分。不是凉麦老板——这种货色,她见得多了。凉的是师文鸣。
他坐在上首,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举杯,跟麦老板碰,谈笑风生。他的眼睛从她脸上扫过去,扫到桌子底下,又扫回来,像啥子都没看见。
苏春棠在那一瞬间,全明白了。
师文鸣不是不晓得。他是拿她试水深。麦老板这个项目要是谈成了,是大政绩;她苏春棠,是这张桌子上最不值钱的一件摆设。他不会为她翻脸的。永远不会。
这个道理,夜来香的妈咪教过她:“妹儿,记到,男人带你上桌,你就是菜。莫把自己当吃酒的。”
十几年过去,她从歌舞厅坐到了锦江宾馆,从海棠坐成了苏老师。
还是菜。
散席的时候,她扶着墙去了卫生间。
吐。
把一晚上的酒,一晚上的笑,一晚上的那只手,全部吐了出来。吐到最后是清水,是胆汁,苦得她蹲在瓷砖地上,半天起不来。
镜子里那个女人,妆没花,眼睛红得像染了。
她对着镜子看很久,忽然想起雷老虎。想起那个雨夜,李家沟,那条深沟。那一回,她把手伸出去了,把人推出去了,推完,天亮了,她还活着,活得一天比一天好。
十几年了。她以为她逃出来了。
原来没有。李家沟不在川南,李家沟在每一张酒桌子上,在每一个男人的手底下,在她自己的命里头。她走到哪儿,那条深沟就跟到哪儿。
她扶着洗手台站直,把脸洗干净,把口红补好,走出去,对守在外头的司机说:“送麦老板回宾馆了吗?好。那我回家了。”
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回到家,赵思远睡了。她给他掖了被子,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。然后她进了卫生间,锁门,脱衣裳,对着镜子,看自己的腿——膝盖上侧,今晚那只手停留的地方。
皮肤是干净的。啥子都没有。
可她觉得那儿烂了。
她打开热水器,拿毛巾,蘸着肥皂,一遍一遍地搓。搓到皮肤发红,发烫,搓到破皮,水珠子底下渗起细细的红。
她停下来,看着自己。
“苏春棠,”她对着镜子,无声地说,“你逃不脱的。”
“既然逃不脱——”
她的眼睛,在镜子里,一点一点地冷下去,像两口井,井水沉底。
“那就莫逃了。”
第二天,她请了假。
纹身店在老南门一条巷子里,招牌都没有,是当年夜来香一个姐妹的男人开的店。现在姐妹在店里成了师傅。姐妹见了她,愣了半天:“海棠——不,苏姐?你咋个来了?”
“纹个东西。”
姐妹把她让进里间,问她纹啥子,纹哪儿。
苏春棠从包里拿出一张纸。纸上是她自己画的,画了一个通宵:一条蛇,蛇身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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