爹在泥里跪着,娘的坟在后山。他站了很久,久到阿婆的马灯换了两次手。
然后他把那张船图撕了。慢慢的,一片一片,撒进退净的潮水里。
又从贴身油布里抽出一样东西,按在秦川手里。
一本账。厚,边角磨圆了。
“二十年的收话底账。”他说,“我认账错。”
秦川掂了掂。
“但是你记住。”收话人说,“我只是灯。点灯的人在谷雨。他们认灯不认人,我死了,灯还亮。”
“灯灭了,还能再点。”秦川说,“人要是没了,账就断了。你这本给我,谷雨那头,我来对。”
他转向滩上所有人。
“立个规矩。账收了,人不私刑。”他看向阿四,“你自己选。跟船出海自赎,或者留滩做工赔罪。现在说。”
阿四看了一眼林秋月手里的鱼镖,又看了一眼那两条底船。
“留滩。”他说,“我怕水。”
林秋月把鱼镖收了,哼了一声:“凿船的怕水。早说啊。”
滩上有人笑,笑得很短,又停了。
秦川脱下干外套,披在抖成一团的水生嫂肩上。
“账本抱稳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往后这本账,谁也别想再让它下水。”
水生嫂攥着账本,眼圈红了,没说话,就点头。
阿婆最后把马灯塞进收话人手里。
“腊月十七,后山,给你娘磕个头。”她说,“磕完,回来叫我一声。”
收话人提灯的手抖得厉害。灯焰照着他的脸。
那道疤,月牙形,缺角在左。
后山坟前那块压纸石上的缺口,一模一样。
天快亮了。
就在这时候,外海亮起第三盏灯。
不是认亲灯。不是收话灯。灯语是一种谁都没见过的打法,三明,三暗,循环着来。
阿婆的脸一下子变了。她翻副册,翻到最后一页,指尖停在一行小字上。
“谷雨灯,三明三暗,点货前一日必亮。”
她掐指一算,抬头。
“今天是点货前一日。”她说,“他们提前了三天。”
秦川抓起滩边的望远镜,冲回村里。老崔抱着儿子跟在后面,更夫跑得最快,直奔灶房。
灯的位置,望远镜里拉过来,秦川的手停了。
不在外海。
在村里。村里最高的地方。
塔梯顶上。
而灶房那头,更夫的一声喊传出来,破了音。
秦川带人赶到。缸沿上那道敲了二十年的凹槽里,不知什么时候,放着一尾鱼。
谷雨鱼。最新鲜的那种,鱼鳃还在动。
收话人跟在最后进来,盯着那尾鱼,看了很久。
“点灯的。”他说,“一直就在你们村里。”
(第91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