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身血衣的周莽大步而入,甲叶上的血还没凝,肩头旧伤崩了线,半条袖子浸得透湿。他身后,赵横提着一颗首级,往宴席中央一丢。
骨碌碌,首级滚到谢玄礼案前,正是那马匪头目,眼睛还圆睁着,正对上谢玄礼的脸。
满座京官吓得离席,有文官当场白了脸,手里的酒杯哐当落地。高德捏着嗓子尖叫起来:"大胆!何人敢闯钦差宴席!"
"北门巡守,周莽。"周莽抱拳,声如金石,"奉大将军令,城北剿匪,日落而归,特来回令。匪首首级在此。千余溃匪,斩首四百,余者尽俘。返乡边民三千口,一个没少。"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满桌珍馐,扫过那些僵在脸上的笑,最后落在谢玄礼脸上。
"伯爷方才干堂上问,定远城还有什么防务。"周莽一字一字,"这就是防务。北狄死了个左贤王,还有一万条散了群的疯狗。伯爷从京城来,走了两个月。疯狗咬人的时候,可不等仪仗。"
满堂死寂。
谢玄礼的脸一阵红,一阵白,端着的酒杯停在半空,放也不是,喝也不是。他身后的翰林清客个个眼观鼻,鼻观心,方才指点江山的气焰,矮了半截。
季明朔缓缓起身,声音沉稳,眼底却压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东西:"周莽,血衣见驾,已是失仪,还不下去更衣。"
"末将遵令。"周莽再一抱拳,转身出堂。血衣下摆扫过门槛,一串血点,一路滴出金堂,滴过庭院,滴进夜色里。
谢玄礼盯着那串血点,捏着酒杯的手指,一寸一寸收紧,指节泛白。
宴席草草散了。
当夜,钦差行辕内室,谢玄礼屏退左右,只留下监军太监高德。
"公爷今夜,颜面可丢大了。"高德捏着嗓子,似笑非笑,指尖绕着一串檀香木的念珠。
"丢的是面子,捡回来就是。"谢玄礼脸色阴沉,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,搁在烛上,看着火舌一点点卷上去,"要紧的是正事。离京时相爷交代的话,你都记得。糜掌柜落在季明朔手里,供出了东西,收在他贴身一只铁匣里。"
高德的眼睛眯成一条缝:"相爷要那只匣子?"
"匣子要,人也要。"谢玄礼看着那封信烧成灰,火光在他眼底跳,"季明朔手里的兵,季明朔手里的功,季明朔手里的秘密,这一次,都得留下。北狄的桃子熟了。摘桃子的,不该是季家。"
烛火跳了跳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又长,又歪。
"那个周莽呢?"
谢玄礼眯起眼,半晌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"一个差役,也敢让本伯下不来台。查他的底。查出底细,第一个办他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