狼卫们捧着尸首,愣愣地看着他,忽然齐齐单膝跪下,用额头顶着雪地,朝他行了一个草原上的大礼。为首的老兵抬起头,满脸是泪,用北狄话喊了一句什么,然后翻身上马,护着灵棺,北去。
风卷着雪。雪原,空了。
定远城,守住了。
城头上,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。跟着,满城的人都哭了,哭着哭着又笑,笑着笑着又哭。白发老卒抱着敌楼里那面破鼓,一边擂一边嚎,鼓点敲得乱七八糟,没人嫌难听。粥棚的妇人把最后一点白面都烙了饼,不由分说往守军怀里塞。孩子们骑在大人脖子上,挥着不知哪来的小旗。
庞英让人从伤兵营里抬出来,躺在担架上,听着满城声浪,咧着嘴笑,笑着笑着,眼泪淌了满脸,嘴里翻来覆去骂着一句:他娘的,守住了。
周莽站在北门城头,望着北方空荡荡的雪原,很久没有说话。
白七娘和裴照月一左一右走上来。
白七娘什么也不说,挽住他的胳膊,把头靠在他肩上,长长出了一口气,像把这一个多月的提心吊胆全吐了出去。裴照月站在另一侧,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半晌,忽然伸手,替他掸了掸肩上的雪。手指在他肩甲上停了一停,没有收回去,轻轻按了按。
"疼吗?"她低声问。
"疼。"周莽说。
"疼就对了。"她的眼睛弯起来,"疼,说明还活着。"
当天夜里,莽庄收到鸽信。
信上只有四个字:城守住了。
前厅里,萧鸾念完这四个字,一屋子人静了片刻,随即炸开了锅。金玉娘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,嘴里念着祖宗保佑。柳氏抹着眼泪笑,说絮好的棉袄总算能派上用场。春桃蹦起来,撞翻了一条凳子,自己先笑出了眼泪。秦筝秦瑶抱在一块儿跳。小莲跑进厨房,说今夜包饺子,管够。小翠抱着她的石头罐子直转圈,石头在罐里哗啦啦响。
杏儿仰着脸问萧鸾:"鸾姨,爹爹要回来了吗?"
萧鸾望着南边的天,望了很久,轻声说:"快了。"
三天后,定远城。
捷报已派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。城里清点战果,抚恤阵亡,论功行赏,一切都在往好里走。
午后,探马从南门入城,直奔大将军府。
南面官道上,六十里外,来了一队仪仗。钦差大旗,黄金仪卫,翰林清客,随行甲士两千,旌旗铺出去半里地,走得浩浩荡荡,不紧不慢。
大将军府后堂,季明朔捏着探报,久久不语。季临川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。
城破了围,仗打完了,该来摘桃子的人,踩着点来了。
周莽站在沙盘前,望着南面,忽然笑了一下,笑意没到眼睛里。
"北狄的仗,打完了。"他说,"京城的仗,才刚开场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