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刚从老鸹窝的浅滩撑出去不到一里地,海面上忽然鼓起一个巨大的水包,水包越鼓越高,哗啦一声破开,浮出一只磨盘大的老龟。龟壳上长满了海藻和藤壶,看着像一座会游动的小岛。老龟背上盘腿坐着一个穿青衣的少女,扎着双髻,手里攥着一根碧玉笛子,眉眼弯弯的,笑得一脸和善。
铁憨憨正蹲在船头啃干粮,吓得一口饼噎在嗓子眼里,翻着白眼直拍胸口:“咳咳咳……这、这啥玩意儿?!”
阿绿“嗷”一嗓子,蹿到林灼华身后,绿毛炸得跟刺猬似的:“姑奶奶!大、大王八!”
老龟缓缓抬起头,瞥了阿绿一眼,慢悠悠地开口,声音像磨盘碾过沙地:“小娃娃,说话客气些。老夫活了一千三百年,头一回听人喊我‘大王八’。”
阿绿腿一软,差点跪在船板上。
林灼华倒是没慌。她站在船头,手扶着腰后的铁棍,上下打量那少女,又看了看那能开口说人话的老龟,心里盘算着——这排场,不是一般人能摆出来的。她咧嘴一笑,拱了拱手:“这位姐姐,您这坐骑可真俊——找俺有事?”
那青衣少女从龟壳上跳下来,脚尖点在水面上,竟然没沉。她踏着水波走到船边,笑盈盈地福了一礼:“引眉血脉的传人,果然爽快。我是东海龙宫的巡海使,青螺。奉龙王之命,特来相邀。”
“龙王?”林灼华眉头一挑,“请俺吃饭?”
青螺掩嘴一笑:“龙王想跟您借一样东西。”
“啥东西?”
青螺的目光落在林灼华腰后那根铁棍上,笑意不减:“您手里那根铁棍——龙王说,棍上的裂纹,只有龙宫的定海珠能补。”
这话一出,船上安静了一瞬。
林灼华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铁棍。指尖触到棍身,能感觉到那几道裂纹的棱角,凉丝丝的,像冰裂缝。她脸上的笑容没变,但眼神已经沉了几分。
眉引老头的声音忽然在她脑海里炸开,又急又躁:“丫头,别信她!龙宫的人最会算计!定海珠是龙宫镇宫之宝,他们怎么可能平白无故拿出来给外人补棍子?这里面肯定有猫腻!”
林灼华面上不动声色,心里回了一句:“俺知道,俺又不傻。”
她打量着青螺,笑呵呵地说:“这位姐姐,俺这棍子就是个烧火棍,哪值当龙王惦记?您别是认错人了吧?”
青螺摇摇头,声音清脆:“引眉血脉,灼华棍,老鸹窝的石棺——您这一路上的动静,龙王都看在眼里。这棍子如今裂纹蔓延,若不定海珠修补,怕是撑不过半年。”
林灼华脸上的笑终于收了几分。她说得没错——棍子撑不过半年,这是茶婆亲口说的。她沉默了一瞬,又笑道:“那龙王想要啥?总不能白借吧?”
青螺眨了眨眼,笑容更深:“龙王说了,定海珠借您补棍,分文不取。只请您随我去一趟龙宫,当面谢过龙王便是。”
“分文不取?”眉引老头在她脑子里冷笑,“你信吗?龙宫那帮老泥鳅,个个都是算盘精。当年你娘路过东海,被他们哄着喝了一碗‘龙涎茶’,回头替他们修了三个月的海眼阵法,分文没取——那是取不着!你当龙宫是善堂?”
林灼华心里有数了。她想了想,忽然问:“定海珠,现在在哪儿?”
青螺说:“定海珠在龙宫镇海井中蕴养,三日后便要随潮汐沉入海眼,届时珠灵归寂,再想取用,须等百年。”
“三日后?”林灼华心里一紧。这时间卡得也太巧了——她刚拿到兽皮留书,知道三颗灼华心的下落,其中一颗就在东海龙宫。现在龙宫主动送上门来,说要借定海珠给她补棍子。这到底是巧合,还是有人设好了套等她钻?
眉引老头急道:“丫头,别去!龙宫的水深着呢,你一个旱鸭子下去,被他们卖了还帮着数钱!”
林灼华没理他。她盯着青螺的眼睛,看了好一会儿。那少女目光清亮,笑容坦荡,看不出什么恶意。但她娘教过她一句话——笑面虎咬人,从来都不叫唤。
她忽然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:“行——俺去。”
铁憨憨在船尾喊:“姑奶奶!”
林灼华回头瞪了他一眼,又转向青螺:“不过俺有个条件。”
青螺说:“您请讲。”
林灼华掰着手指头,一本正经地说:“俺带的人多——你看,这个憨的,那个绿的,还有一个只会吃的狐狸精没跟来,但俺路上可能还会捡几个。你管饭不?”
青螺愣了一下,随即笑出了声,声音跟银铃似的:“管!龙宫别的没有,山珍海味管够。”
“那行。”林灼华拍了拍铁棍,“带路吧。”
青螺转身,朝那老龟招了招手。老龟慢吞吞地游过来,林灼华一抬脚跳上龟壳,铁憨憨和阿绿对视一眼,也战战兢兢地爬了上去。老龟驮着三人,缓缓向深海游去,龟壳破开浪花,越沉越深。
阿绿死死抱着龟壳边缘,绿毛被海水打湿,贴成一缕一缕的,嘴里直念叨:“完了完了,姑奶奶,这要是把咱卖了,咱连跑都没处跑……”
林灼华蹲在龟壳上,单手撑着下巴,望着越来越深的海水,忽然说:“阿绿,你觉不觉得,这一路上的事儿,有点太顺了?”
阿绿说:“顺?姑奶奶,咱刚差点被镇海司的人一网打尽!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林灼华眯了眯眼,“镇海司是明着跟咱干,能躲。但这回——咱刚在石棺里拿到留书,知道灼华心在东海龙宫,龙宫就派人来了。你不觉得,这像是有人算准了咱会来?”
铁憨憨挠着后脑勺:“姑奶奶,你是说……有人盯着咱?”
林灼华没回答。她低头看着腰后那根铁棍,裂纹在幽暗的海水中泛着微光。她心里琢磨着——龙王要借定海珠给她补棍子,真就一点条件没有?她不信。
老龟沉了很久,久到四周的光线完全暗下来,只剩下龟壳上青螺手里那根碧玉笛子泛着幽幽绿光,照亮前路。前方忽然出现一层巨大的水幕,水幕像一堵透明的墙,横亘在海底。青螺举起笛子,轻轻一划,水幕裂开一道缝。
缝隙里透出金碧辉煌的光,隐约可见雕梁画栋、珊瑚成林。一股浓郁的水汽扑面而来,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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