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翘了翘。
船靠岸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茶婆果然蹲在村口的码头上,手里攥着一把干艾草,看见船靠岸,先往船头甩了一把,嘴里念叨着:“去晦气,去晦气,这趟出海够晦气的,回来得好好洗洗。”
林灼华跳上岸,说:“茶婆,俺没带晦气回来——俺带了个爹回来。”
茶婆手一抖,干艾草差点掉水里。她抬头看见船尾那个枯槁男子正扶着船舷慢慢站起来,愣了半天,然后把手里的艾草往地上一扔,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,一把抓住男子的手腕,又摸他的胳膊,又看他的脸,半晌才说:“你是林远山?”
男子笑了笑,说:“茶婆,二十年没见,你老了。”
茶婆眼泪刷地就下来了,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:“你个没良心的!你闺女一个人闯了这么多地方,你倒好,躲在石头缝里当缩头乌龟!”
男子被她拍得晃了一下,脸上还是笑着:“我这不是出来了嘛。”
茶婆又抹了把眼泪,转头冲村里喊:“红姨!红姨!把灶点起来!把你那坛子老酒搬出来!老林回来了!”
这一嗓子喊出去,整个村子都活了。红姨从茶馆里探出头,看见船边站着的人,愣了一下,然后转身就往屋里跑,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坛酒,坛子上的红布都落灰了。铁憨憨从灶房跑出来,围裙都没解,手里还攥着锅铲,看见林灼华身后那个瘦高男子,挠了挠头,说:“这是……林叔?”
男子点了点头。
铁憨憨咧嘴一笑,转身就跑回灶房,锅铲甩得叮当响:“那俺得多炒俩菜!林叔回来,得吃顿好的!”
饕渊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,鼻子抽了两下,说:“有鱼汤的味道。”他身后还跟着那只圆滚滚的吞灵兽小圆,小圆看见林灼华,“喵”了一声,扑过来蹭她的脚踝。
林灼华弯腰把小圆捞起来,揉了揉它的脑袋:“行,你也想俺了。”
火灵趴在屋顶上,看见林灼华回来,“腾”地烧了一下,算是打招呼。阿蛮从茶婆家门口站起来,手里端着个陶茶壶,走到林灼华面前,把茶壶递给她:“喝口茶,路上风大。”
林灼华接过茶壶,喝了一口,茶是温的,带着茶婆惯用的那股茉莉花香。她笑了,说:“还是阿蛮疼俺。”
阿蛮没说话,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林灼华回头看了一眼她爹——他已经站在码头上了,瘦高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老长,正看着整个村子,像是要把这二十年没看的都看回来。茶婆站在他旁边,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年村里的事,他听着,偶尔点头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。
林灼华忽然觉得,这画面挺好的。
她扛着铁棍,抱着小圆,往灶房走:“铁憨憨!鱼汤多放葱花!俺爹爱吃葱!”
灶房里传来铁憨憨瓮声瓮气的声音:“知道了!”
她走进灶房,把铁棍靠在墙边,小圆从她怀里跳下来,蹲在灶台边等吃的。她撸起袖子,看了看灶台上的盆盆碗碗,又看了看铁憨憨正剁的鱼,说:“俺来帮忙。”
铁憨憨说:“不用,你歇着。”
林灼华说:“俺不累——俺就是饿。”
铁憨憨说:“那你等着,马上就好。”
林灼华搬了个小板凳坐下,看着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,暖烘烘的。她爹从门口走进来,在门口站了一下,打量了一下灶房——锅台、案板、吊在梁上的干辣椒、墙角堆的柴火——然后找了张椅子坐下,也没说话,就那么坐着。
铁憨憨回头看见他,笑了笑,说:“林叔,这儿油烟大,您去外头坐着等?”
男子说:“没事,我坐这儿看着你们忙活,挺好。”
林灼华听了他这句话,心里忽然有点酸——她爹二十年没看过人做饭了,连这种油烟味儿,对他来说都是稀罕的。
她站起来,走到灶台边,从铁憨憨手里接过菜刀,说:“你来掌勺,俺来切菜——俺刀工还行。”
铁憨憨让开位置,林灼华接了一盆水,把刀涮了涮,开始切葱。她刀工确实还行——虽然比不上铁憨憨,但切出来的葱段有模有样。她爹坐在门口看着,忽然说:“你娘切葱也这样——先切段,再拍一拍,说是出味儿。”
林灼华手一顿,没回头,说:“俺没跟俺娘学过。”
男子说:“你娘切葱的习惯,俺记着。”
林灼华没接话,低头继续切。铁憨憨在旁边烧油,锅一热,葱段下锅,“刺啦”一声,香味腾地冒起来。整个灶房都暖了。
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——红姨的酒坛子开了,茶婆端了碗汤,饕渊蹲在门口啃鱼头,火灵趴在房梁上偶尔喷个火星子助兴,小圆在桌底下转着圈讨吃的。林灼华喝了三碗鱼汤,吃了一大碗米饭,最后靠在椅子上,摸着自己的肚子,打了个饱嗝,说:“舒坦。”
她爹坐在她旁边,碗里的饭没动多少,但一直在看她。林灼华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,说:“你看俺干啥?”
男子说:“俺看看你——二十年没见了,得补回来。”
林灼华被他这一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,半天才说:“那你也别光看俺,你自己也吃饭啊。”
男子笑了笑,端起碗,慢慢扒了一口饭。林灼华看着他吃饭的动作,忽然觉得——她爹吃饭的样子,跟她还真有点像。
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,照在灶房的窗台上。茶婆在门口喊:“老林,你睡哪儿?我给你铺床去!”
男子放下碗,说:“不用铺新的——我睡灶房旁边那间小屋就行。”
茶婆说:“那屋堆着柴火呢!”
男子说:“堆着就堆着,能睡就行。”
林灼华站起来说:“不行,你睡俺那屋——俺跟阿蛮挤一挤。”
男子看了她一眼,说:“你一个姑娘家,跟人挤啥?我睡小屋挺好的。”
林灼华说:“你是俺爹,你刚从石头缝里出来,俺不能让你睡柴房。”
男子沉默了一会儿,没再推辞,说:“行,那就睡你那屋——你呢?”
林灼华说:“俺睡灶房,暖和。”
男子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但眼神里带着点笑意。
那天晚上,林灼华把铺盖搬到灶房,躺在柴堆旁边,看着灶膛里还亮着的余烬,心里忽然觉得踏实。她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,耳边是村里偶尔传来的狗叫,和远处海浪拍岸的声音。
她想起白天的事——她爹说“你跟你娘一个脾气”,眉引老头说“能撑十年八年”,她二话不说把铁棍插进裂痕,石室剧震,铁棍裂了细纹。她当时没觉得怕,现在想想,其实有点后怕——要是铁棍没撑住,要是裂痕没封住,要是她爹出不来……
但都过去了。
她封住了裂痕,救出了爹,铁棍虽然裂了,但还在。她娘留给她的引眉刃还在她怀里,贴着她的心口,微微发烫。
她伸手摸了摸怀里的引眉刃,轻声说:“娘,俺把爹带回来了。”
刀刃轻轻震了一下,像是一声回应。
林灼华闭上眼,嘴角带着笑。灶膛里的余烬映在她脸上,暖融融的。她心里想:明天得去铁匠铺看看——虽然眉引老头说铁匠补不了,但她还是想试试。铁棍跟着她跑了这么多地方,她不能让它带着伤继续跑。
她打了个哈欠,翻了个身,在柴火堆里睡着了。梦里,她看见她娘站在一片桃花林里,冲她招手。她跑过去,她娘摸了摸她的头,说:“灼华,你做得很好。”
她咧嘴笑了,说:“那是——俺可是要当海贼王的女人。”
她娘被她逗笑了,笑声像风一样,吹散了桃花林。
林灼华在梦里笑出了声,翻了个身,继续睡。灶膛里的余烬渐渐暗下去,但那股暖意,一直留到天亮。